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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末豐年
牛車吱吱呀呀地駛在回村的土路上,雖是寒冬,日頭卻好,明晃晃地照著車上堆疊的年貨和四人臉上掩不住的喜色。蘇小清懷裡抱著新買的細棉布和那兩捆掌櫃送的布頭,眼睛還亮晶晶地回味著方纔集市的喧囂與收穫。
“姐,你看那條魚,多肥!回去讓娘紅燒了,過年吃!”她湊近蘇小音,小聲說道,語氣裡滿是過年的期盼。
蘇小音手裡小心護著那包用油紙裹了好幾層的柿餅,聞言點頭笑道:“是呢,那魚攤大爺實在,給挑的這條活蹦亂跳的。我還買了些糯米、大棗和粽葉,娘不是說今年要包粽子麼?臘月裡吃粽子,年年高(粽)。”她又掂了掂另一隻手裡的布袋,“這豆芽看著水靈,回去我們也試著發點,過年添個爽口菜。”
兩人細細數著買回來的東西:兩副寓意吉祥的對聯,幾個鮮紅的“福”字,一包新添的燉肉香料,還有一副肥厚的豬下水。家裡年前殺的豬,下水早吃完了,這回鹵上,又是過年飯桌上的一盤硬菜。
回到攤子時,陳大山和陳小河已經利索地將最後幾件零碎貨物打包好,牛車也重新歸置整齊,就等她倆了。
“東西買齊了?”陳大山接過蘇小音手裡沉甸甸的物件,輕聲問。
“齊了。”蘇小音應道,忽然想起什麼,“等等,大山,還得去趟布莊。繡圖賣了好價錢,咱們得趕緊把下次要用的娟布和繡線買上,趁年前備足。”那二十五兩銀子揣在懷裡,滾燙滾燙的,得趕緊變成實實在在的材料,心裡才踏實。
陳大山瞭然,點頭:“行,快去快回,我們在這兒等。”
姐妹倆又折返布莊,這回手裡寬裕,挑東西也多了幾分底氣。選了兩匹質地勻細、適合繡大圖的淺色娟布,又配了足足的各色繡線,花了三兩半銀子。蘇小清眼尖,看到一匹水紅底子帶金色小碎花的細棉布,顏色鮮亮喜慶,正好適合做年節裡賣的嬰兒小襖或抱被,雖隻剩半匹,也咬牙買下。掌櫃的見她們是大主顧,笑得見牙不見眼,照例包了兩大捆零碎布頭當搭頭。
四人彙合,滿載而歸。牛車駛進陳家院子時,日頭已微微偏西。卸了車,匆匆洗漱掉一身寒氣,一家人便聚到了燒得暖烘烘的老宅堂屋裡。炭盆燒得正旺,映得人臉上紅撲撲的。
陳母早已按捺不住,見人都坐定,率先開口:“快說說,今天集市咋樣?東西好賣不?”
陳小河最是憋不住話,立刻眉飛色舞地答道:“娘!今天集市上那人,烏泱泱的!跟趕廟會似的!咱們帶去的竹籃、木雕小馬、頭繩,還有大嫂和小清新做的那些嬰兒小衣服、虎頭帽,賣得可快了!連大哥新琢磨做的那輛輕便嬰兒推車,都被人一眼相中買走了!到後來,攤子上都快空了!我和大哥算了下賬,零零總總,今天賣了有二兩半銀子呢!”
歲末豐年
“二兩半!”陳母眼睛一亮,拍了下手,“好!真不錯!這年前大集,果然不同往常。”她臉上每條皺紋都舒展開來,那是辛勤操持一年後,看到實實在在收穫的欣慰。
眾人的目光又投向蘇小音和蘇小清。陳大山雖已知道數目,此刻也靜靜看著妻子。蘇小音深吸一口氣,從懷裡取出那個沉甸甸的、仔細包好的錢袋,放在桌上,慢慢開啟。
裡麵不是預想中的散碎銀兩或銅錢,而是兩錠亮閃閃的十兩官銀,旁邊還有幾塊大小不一的碎銀,瞧著約莫五兩。
“繡坊掌櫃……收了咱們的‘觀音圖’,”蘇小音聲音還算平穩,但微微發顫的指尖泄露了內心的激動,“給了二十五兩銀子。”
“二十五兩?!”陳母倒抽一口涼氣,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老大。陳父正端著碗喝水,聞言手一抖,差點潑出來。陳小河更是直接“謔”地一聲跳了起來,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
“二十五兩?!我的老天爺!”陳小河繞著桌子走了半圈,又是震驚又是興奮,“大嫂!小清!你們這也太能耐了!二十五兩!這得頂我和大哥趕多少回集、做多少傢俱啊!”
蘇小清臉漲得通紅,既是高興也是不好意思,忙擺手道:“不能這麼比!小河,你們那是細水長流,一個月能趕好幾回集,每次都不少賺。我們這繡圖,是小半年才磨出來這麼一幅,費的眼睛、熬的心血都冇法算。去掉買娟布繡線的本錢,再攤到每個月裡,也冇多少的。”她說的倒是實情,一幅精工大繡圖,耗費的心力時間與所得,細算下來利潤率未必比得上勤快擺攤。
陳母已經回過神來,小心翼翼拿起一錠銀子,在手裡掂了掂,冰涼沉實的觸感讓她心裡無比踏實。她看向兩個兒媳,眼神裡滿是讚許和驕傲:“話不能這麼說。這手藝,這耐心,就是金不換的本事!能一口氣拿出二十五兩現銀,這就是硬實力!咱們莊稼人地裡刨食,木匠手裡出活,繡娘指下生金,各有各的門道,都是好樣的!”
她將銀子放回桌上,看向陳父,眼中閃著果決的光:“老頭子,這下你看,開春咱們把村後那個小山穀連帶山腳的荒地買下來,是不是更有底了?我之前還總嘀咕,怕買了山地,公中就冇餘錢抗風險。現在有了這筆進項,加上大山小河擺攤、做木匠活,還有咱家地裡、山上的出息,這步子,咱們可以邁得穩當點了!”
陳父重重地“嗯”了一聲,黝黑的臉上是風雨曆練後的沉穩與決心:“買!開春就去衙門辦契。那山穀我看過,好好收拾,能成一片好基業。山地栽果樹、種藥材,山腳的地慢慢養肥,都是子孫後代的倚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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