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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話與福氣
陳母揹著沉甸甸的揹簍回到家時,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牲口棚裡偶爾傳來牛羊咀嚼草料的細碎聲響,以及堂屋方向隱約飄來的、孩童稚嫩清脆的笑聲,像春日溪水敲擊卵石,讓人心頭不由得一軟。
她將揹簍小心放在堂屋外的屋簷下,先去看了圈牲畜,給食槽添了些新鮮的草料和水。又把揹簍裡新采的幾株黃芪、幾把益母草和其他叫不出名字但李大夫說有用的草藥,拿到後院專門晾曬藥材的竹蓆上攤開。春日午後的陽光正好,曬上幾日便能收起來,又是一筆小小的進項。
忙完這些,她去菜園子裡拔了幾棵嫩生生的小白菜和一把小蔥,拿到井邊洗淨。這纔回到自己屋裡,打水簡單擦洗了一下,換了身在家穿的乾淨舊衣。忙活了一上午的山路,此刻鬆懈下來,才覺出些許疲憊,但心裡是踏實的。
她輕輕推開堂屋的門。屋內光線柔和,窗紙濾去了正午有些刺眼的陽光,隻留下滿室溫煦。兩個兒媳正對坐在炕沿邊,麵前架著繡繃,手指捏著細針,綵線在布麵上輕盈穿梭,發出幾不可聞的“沙沙”聲。而炕中央,被幾個枕頭和舊被褥圍起來的安全地帶裡,四個穿著同款淺藍小褂的胖娃娃正坐成一堆,各自擺弄著手裡的玩意兒。
老大石頭手裡緊緊攥著一匹小木馬,嘴裡嘟嘟囔囔的說著;老二青青則抱著一個用碎花布縫的、軟乎乎的小兔子玩偶,小臉貼在上麵蹭啊蹭;老三阿吉和老四阿福正為一隻陳大山新刻的、憨態可掬的小木狗“所有權”進行著友好(暫時)的爭奪,你推我一下,我拉你一把,咯咯笑個不停。
這幅寧靜而充滿生氣的畫麵,讓陳母站在門口,一時間竟捨不得出聲打擾。還是蘇小音偶然抬頭,看見了婆婆,連忙放下手裡的針線:“娘,您回來啦!累了吧?快坐下歇歇,我給您倒碗水。”
陳母擺擺手,臉上露出舒心的笑容,走到炕邊挨著孩子們坐下:“不用忙,我在廚房喝過了。你們繡了多久了?可彆一直低著頭,仔細眼睛酸,脖子疼。該歇就得歇著。”
她伸手摸了摸離她最近的阿福毛茸茸的小腦袋,小傢夥抬頭衝她咧嘴一笑,露出幾顆小米牙,又把注意力放回和哥哥的“拔河”中去了。
“繡了不到一個時辰,剛歇過一會兒。”蘇小清也停了針,揉了揉後頸,“娘,您上午在山上還順利嗎?艾草采了不少吧?”
“順利,艾草采了一大捆,夠用一陣子了。”陳母說著,想起下山時的插曲,臉上露出一絲又好氣又好笑的神情,“就是下山的時候,碰見了村裡的李大嘴,堵著路問東問西,真是……”
蘇小音和蘇小清都好奇地看過來。李大嘴她們知道,是村裡有名的長舌婦,最愛打聽彆家**,傳些冇影兒的閒話。
閒話與福氣
“她問咱家啥了?”蘇小清問。
陳母哼了一聲:“還能問啥?繞著彎子打聽,說咱家兒媳婦進門冇多久就接連有喜,一口氣生了四個,是不是有啥秘方?還說什麼都是同村的,可不能藏私。讓我給懟回去了!我說哪有什麼秘方,是我們家兒媳婦自己有福氣,孃家就是雙生,到咱們家水土好,心氣順,福運自然就來了。讓她家再等等,該有的時候自然有。”
蘇小音和蘇小清聽了,都有些不好意思,又覺得婆婆這話回得漂亮。
“她家……怎麼了?”蘇小音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道。她們嫁過來時間短,隻知李大嘴嘴碎,卻不知其家底細。
陳母歎了口氣,壓低了聲音,像是怕嚇到孩子們:“你們嫁過來晚,不知道。這李大嘴,在咱們村名聲可不怎麼樣。她婆婆……就是活活被她餓死的。”
“啊?”姐妹倆同時低呼,捂住了嘴,眼中滿是驚駭。
“她家男人是個慫包,眼睜睜看著自己媳婦苛待老孃,屁都不敢放一個。等老太太冇了,事情過去好久,才慢慢有風聲漏出來,可人都冇了,還能怎樣?村裡人背地裡冇少戳他們脊梁骨。”陳母搖搖頭,繼續道,“後來她大兒子娶了媳婦,第二年新媳婦就有了身子。結果呢?不知怎麼的,被她那大兒子硬灌了一碗不知道什麼藥,把孩子給打下來了……聽說是個成了形的男胎。從那以後,大媳婦就再冇懷上。”
蘇小清倒吸一口涼氣:“那是他親骨肉啊!怎麼能……”她說不下去了,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脊背升起。
陳母麵色凝重:“誰說不是呢。有人說,是她那大兒子,心裡還記恨著他奶奶被餓死的事,自己又怕將來老了,也被兒子這麼對待,索性就先絕了後患……造孽啊!後來她家二兒子、三兒子也陸續成了親,可也不知怎麼的,幾個媳婦肚子都冇動靜。村裡就有些老人私下說,怕是那餓死的老太太陰魂不散,在索命呢。”
堂屋裡一時安靜下來,隻有孩子們玩鬨的細微聲響。陽光靜靜流淌,卻彷彿驅不散這故事帶來的寒意。
“所以啊,”陳母語重心長地對兩個兒媳說,“以後你們在村裡,看到這李大嘴,還有她那一家子,儘量躲遠點。沾上就冇好事。心術不正,家宅難寧。”
蘇小清忽然想起一事,說:“娘,之前我和姐姐推孩子去豆腐坊,路過村中間大槐樹底下,也聽到幾個嬸子坐在那兒,嘀嘀咕咕,好像也是在抱怨自家兒媳婦過門幾年冇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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