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邊還隻泛著一線灰白,啟明星孤零零地掛在墨藍的天幕上。陳家大院裏便響起了輕微的動靜。陳大山和陳小河輕手輕腳地將昨晚歸置好的貨物搬到門外的推車上——成摞的大小籮筐、打磨光滑的木杴、拚接嚴實的穀斛,還有幾捆陳父搓的結實麻繩。推車被裝得滿滿當當,用麻繩和舊布固定牢靠。
兩人回屋看了一眼還在熟睡的妻子,替她們掖了掖被角,才帶上乾糧和水囊,推著沉甸甸的推車,踏著露水未乾的村路,吱吱呀呀地向縣城方向去了。晨霧漸漸漫起,將他們的身影和車輪聲溫柔地包裹、送遠。
等蘇小音和蘇小清被透過窗紙的陽光喚醒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明晃晃地照著收拾得乾乾淨淨的院子。姐妹倆慢悠悠地起身,孕期漸重,動作難免有些笨拙遲緩。洗漱過後,相攜著來到老宅,堂屋裏靜悄悄的,陳父陳母果然也不在家。
灶房裏,大鐵鍋的鍋蓋邊緣還氤氳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熱氣。蘇小音揭開鍋蓋,裏麵溫著兩人的早飯:兩碗金黃嫩滑、表麵點綴著細碎肉沫的雞蛋糕,幾個白麪摻了玉米麪的二合麵饅頭,還有一小碟清爽的醃黃瓜,一碟淋了香油的鹹菜絲。飯菜的溫熱恰到好處,顯然是精心算著時辰給她們留的。
自從大夫叮囑要靜養、暫停綉活後,姐妹倆的日子便陡然“悠閑”起來。最初幾天,她們還掙紮著想早起幫忙,卻被陳母和陳家父子齊齊“鎮壓”了。陳母更是直接撂下話:“現在你們肚子裏揣著四個娃,就是咱家最金貴的‘活計’,吃飽睡好就是最大的功勞。”於是,睡到日上三竿再起來吃“早午飯”,便成了慣例。起初兩人還頗為羞赧不安,覺得成了家裏的“閑人”,但看著家人全然真心實意的關懷,那份不安也漸漸化作了被珍視的暖意,隻是心底那份想為家裏做點什麼的念頭,從未熄滅過。
姐妹倆在堂屋方桌前坐下,安靜地吃著飯。雞蛋糕入口即化,肉沫的鹹香更添風味。蘇小清滿足地嘆了口氣,小聲道:“姐,娘蒸這雞蛋糕的手藝是越來越好了,又嫩又滑,一點蜂窩都沒有。上麵這肉沫,香得很。”
蘇小音用筷子輕輕撥弄著碗裏嫩黃的糕體,也低聲道:“能不好嗎?自打咱們查出來是雙胎,家裏那些雞鴨鵝下的蛋,娘是一個也捨不得往外賣了換錢,都變著法兒塞進咱倆肚子裏。你看這肉沫,哪頓少了葷腥?爹和相公他們,怕是連口肉湯都喝得比往常少了。”她說著,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手下意識地撫上自己隆起的腹部。衣裳已經遮不住那圓潤的弧線,比尋常孕婦肚子要大上一圈。
蘇小清順著姐姐的目光,也摸了摸自己同樣不小的肚子,臉上的滿足淡去,染上了一層隱隱的憂色。她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姐,你說……咱們這肚子,真能如願嗎?我現在啊,就盼著,好歹……咱們倆,一人能有一個男娃。”
蘇小音的手頓住了,抬眼看向妹妹。陽光透過窗欞,照亮妹妹年輕卻同樣盛滿擔憂的臉。她何嘗不是日夜懸著同樣的心?四個孩子,聽起來是潑天的福氣,可若都是女孩……這個念頭像一根細刺,時不時就紮她一下。她想起自己早逝的父母,想起母親偶爾夜深人靜時,摟著她和妹妹低低的嘆息。
“四個……總該有個帶把的吧?”蘇小清像是自我安慰,又像是尋求肯定,語氣不那麼確定,“觀音娘娘總會保佑我們的吧?”
蘇小音沉默了片刻,碗裏的雞蛋糕似乎也沒那麼誘人了。她放下筷子,聲音輕得像嘆息:“但願吧。我就怕……怕像咱娘那樣。”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打了個寒噤。
蘇小清的臉色也白了白。姐妹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那段並不遙遠的、灰濛濛的記憶。她們的母親,也是十裡八鄉有名的綉娘,容貌性情都是極好的,與父親感情甚篤。可偏偏,母親生了一對雙生女兒後,便壞了身子,再也不能生育。父親隻有她們兩個女兒。從此,“絕戶”這兩個字,就像無形的枷鎖,時不時透過村人的閑言碎語,落在他們一家頭上。族裏的叔伯長輩,更是幾次三番上門,有的想將旁支的男孩過繼給父親,有的甚至攛掇著讓父親休了母親另娶。幸好父親性情剛毅,對母親情深義重,咬緊了牙關不肯,硬是頂著壓力,將她們姐妹如珠如寶地養大,直到那場滔天的洪水摧毀一切……
“我昨晚……夢見娘了。”蘇小清的聲音有些發抖,眼圈微微泛紅,“夢見娘摸著我的肚子,隻是嘆氣,不說話。”
蘇小音握住妹妹冰涼的手,用力握了握,像是要從彼此身上汲取力量。她深吸一口氣,逼退眼底的潮意,強打起精神道:“別瞎想。咱們跟娘那時候不一樣。陳家有兄弟兩個,公婆也和氣,相公他們……也都心疼咱們。就算……就算都是女孩,難道還能把咱們趕出去不成?”這話是說給妹妹聽,更是說給自己聽。
蘇小清吸了吸鼻子,點點頭,又搖搖頭:“我知道……可我就是怕。晚上回去,咱們給觀音菩薩多上兩炷香吧?都說觀音送子最靈驗。不求四個都是男娃,哪怕……哪怕咱們一人一個,也好。”她說著,雙手合十,對著虛空拜了拜,神情虔誠又脆弱。
“什麼一人一個啊?”堂屋門口光線一暗,陳母挎著個半滿的背簍,提著一把小鋤頭,笑吟吟地走了進來。她額角帶著細汗,褲腳和布鞋邊沾著些泥土草屑,顯然是剛從外麵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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