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後的第二天,陳家老宅和新院,罕見地都沉寂到了日上三竿。
院子裏靜悄悄的,雞鴨在籠裡餓得咕咕叫,牛棚裡的老黃牛不耐地甩著尾巴。陳母是全家第一個醒來的。她睜開眼,窗紙已經透進白晃晃的天光,身旁陳父睡得沉沉,鼾聲均勻。隔壁新房那邊也沒有半點動靜。
陳母輕輕坐起身,披上外衣,心裏卻沒有半點嗔怪。整整一個月的秋收,全家老小像上滿弦的弓,天不亮下地,摸黑才歸,連四個年幼的孩子都懂事得不怎麼哭鬧。如今糧食歸倉,那根緊繃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她輕手輕腳下炕,先去開了院門,把憋了一夜的雞鴨放出籠,又給牛槽添了把乾草。老黃牛感激地打了個響鼻,溫熱的舌頭舔了舔她的手心。陳母摸了摸牛角,低聲道:“你也累壞了,這幾日好好歇著。”
灶房裏,她刷鍋、添水、點火,動作比往日輕了許多。秋收後的第一頓早飯,不必像農忙時那樣匆忙,可以做得細緻些。她從地窖裡取出一個老南瓜,切開時瓜肉橙黃如蜜。玉米麪細細地攪進滾水裏,南瓜塊煮得軟爛,一鍋金燦燦的糊糊咕嘟咕嘟冒著甜香。
她又從鹹菜罈子裏撈出兩個醃得透透的鹹鴨蛋,對半切開,紅油順著蛋白緩緩流下。灶膛餘火裡架上小陶罐,磕兩個雞蛋,加溫水打散,蓋上蓋子小火慢蒸——這是給四個孩子添的,嫩滑易克化。
等飯菜上了桌,其他人才陸續起身。陳父邊繫腰帶邊往灶房張望,嗓子還帶著睡後的沙啞:“都這晚啦?”
“難得睡個囫圇覺,急什麼。”陳母把糊糊盆端上桌,“都洗把臉,吃飯。”
陳大山和陳小河從新院過來,臉上還帶著睡痕,但精神明顯鬆快了許多。蘇小音和蘇小清一人牽兩個,把四個小傢夥帶過來。石頭揉著眼睛,青青趴在蘇小音肩頭還迷糊,阿吉和阿福被蘇小清牽著,走得搖搖晃晃。
“來,今天有雞蛋糕吃。”陳母把小陶罐端到孩子們麵前,嫩黃的蛋羹顫巍巍的,點上兩滴香油,香氣撲鼻。
四個小腦袋立刻湊過來,石頭已經會拿木勺了,舀一勺吹半天往嘴裏送。陳母看著孫子們,眼裏滿是慈愛:“慢點吃,沒人跟你們搶。”
一家人圍坐,晨光透過窗紙灑落,難得這樣不慌不忙地吃一頓早飯。
陳父喝了兩口糊糊,放下碗,正色道:“一會兒我去裡正家,打聽打聽賦稅什麼時候交。今年收成好,交完糧,剩下的夠咱們吃兩年了。”
陳母道:“那我去地裡轉轉。秋收完了,地裡肯定有落下的豆莢、穀穗,撿一撿也是糧食。”
蘇小音介麵:“娘,我們陪您一起去。孩子也帶著,讓他們在地頭玩,不礙事的。”
“行。”陳母點頭,“他們幾個大了,也該下地認認莊稼了。”
吃過早飯,一家人分頭忙碌。陳父揣著旱煙桿出門,往村中央裡正家走去。陳大山和陳小河把曬場的席子鋪開,將一袋袋新糧倒出來攤薄晾曬。金黃的穀粒、褐紅的豆子在秋陽下泛著潤澤的光,用木耙推開時沙沙作響,那是莊稼人最踏實的聲音。
陳母挎著大竹籃,領著兩個兒媳和四個孩子往自家地裡去。路兩邊都是剛收割完的田,稻茬齊整,泥土翻新。村裡也有幾處人影彎腰在地裡撿拾,都是勤謹的婦人。
“娘,是這裏嗎?”蘇小清指著自家剛收完的黃豆地。
“嗯,先從這塊開始。”陳母彎腰撥開豆秸,立刻撿起幾顆遺落的飽滿豆粒,“秋收哪能收得百分百乾淨,這些落下的,撿回去餵雞也是好的。”
青青和阿福邁著小短腿跟在大人身後,看見一粒豆子就大呼小叫地撿起來,鄭重地放進籃子。石頭則更沉穩些,牽著阿吉的手,認真盯著地麵,像模像樣。
蘇小音看著孩子們蹲在地裡忙碌的小背影,輕聲說:“娘,其實讓他們知道糧食來得不易,是好事。”
“對。”陳母直起腰,擦了擦額頭的細汗,“莊稼人靠地吃飯,什麼時候都不能忘本。”
---
陳父在裡正家坐了半個時辰,回來時臉色不大好看。
陳大山正用木耙翻著穀子,見父親進院,放下手裏的活計:“爹,裡正怎麼說?”
陳父在曬場邊的石頭上坐下,掏出煙桿點上,吸了一口,才沉聲道:“十天後,統一交賦稅。今年成色好的糧食留足口糧,該交的交,別打折扣。”
陳小河湊過來:“爹,裡正還說了啥?您這臉色……”
“還說了,”陳父又吸了口煙,濃眉緊鎖,“交完賦稅,可能要征徭役。”
“什麼?”陳小河聲音一下子高了,“今年端午後不是剛服過徭役嗎?這才幾個月?又征?”
陳大山也皺起眉:“爹,是全縣征,還是隻征一部分人?做什麼的工?”
“還沒定死。”陳父磕了磕煙鍋,“是新知縣的意思,具體工段、工期、征多少人,都在議。裡正讓咱們有個準備。”
陳小河急道:“那能不能還像今年似的,拿銀子抵?”
陳父搖頭:“現在還說不準。新來的官,底細摸不清,也不知道是個貪的還是個苛的。若是還準交銀,咱們家咬咬牙也能出;若是不準,非得去人……”他沒往下說,但目光已經落在陳大山那條受過傷的腿上。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