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帶著丫鬟走了,裙角很快隱入集市的人流。
陳小河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壓著嗓子喊:“三十五兩!大嫂!小清!三十五兩啊!!”
陳大山也回過神來,看著蘇小音,想說什麼,喉頭卻有些發緊。
蘇小音把那三錠官銀並五顆小銀錁子又拿出來,托在掌心裏,低頭看了很久。
太陽正好,銀子映著日光,白得晃眼。
她輕聲說:“這副圖,若送去綉莊,掌櫃最多給到二十五到二十八兩,絕超不過三十兩。咱們自己賣,多掙了好幾兩銀子。”
蘇小清緊緊挨著她,眼眶紅紅的:“姐,咱們做到了……”
蘇小音將銀子重新收好,抬起頭,臉上有一種沉靜下來的明亮。
“以後大的綉圖,咱們先試著自賣。賣不掉,再去綉莊。”她看向陳大山,“這樣雖然慢些,但每一兩銀子都落在自己手裏。”
陳大山點頭:“穩當,踏實。”
日頭已經西斜,集市的人潮漸漸散去。陳大山陪蘇小音去楊家布坊,買了上好的素絹和各色綉線——如今手頭寬裕,敢買些從前捨不得買的細料了。蘇小清則和陳小河去肉攤,照陳母的吩咐稱了兩斤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又撿了四根粗壯的筒子骨,攤主認得他們,還賣了一塊板油。
牛車吱吱呀呀地踏上歸途。
車廂裡裝滿了新買的綉料、油汪汪的肉、裹著荷葉的骨頭,還有那已經換成銀子的空包袱。
蘇小清靠在姐姐肩上,輕輕說:“姐,秋收忙完,咱們綉幅‘鬆鶴延年’吧,趙夫人說喜歡吉祥寓意的。”
“嗯。”蘇小音應著,目光落向車窗外漸漸染上暮色的田野。
秋收在即,地裡的莊稼已經泛黃,風一吹,沙沙作響。
四個月後,就是年了。
她摸了摸懷裏的銀子,唇角彎起一點淺淺的弧度。
——日子,是真的越過越有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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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的第一天,天還黑得像墨,陳家的院子裏就有了動靜。
陳父摸黑套上那雙磨薄了底的舊布鞋,陳大山和陳小河也悄無聲息地起了。三人都沒點燈,藉著窗紙透進的一點微光,把鐮刀、麻繩、扁擔一樣樣搬上牛車。老黃牛在晨霧裏打了個響鼻,蹄子踏在院中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嘚嘚聲。
“爹,山腳下那幾畝豆子今兒能割完不?”陳小河把一捆麻繩扔上車,壓低了聲音問。
“緊著點,天黑前能收凈。”陳父把草帽扣在頭上,“今年豆莢結得厚,是塊好地。”
牛車吱呀吱呀地駛出院門,很快被濃重的晨霧吞沒。
陳母在灶房裏點起了燈。火舌舔著鍋底,映在她佈滿細紋的臉上,忽明忽暗。她往灶膛裡添了把柴,大鍋裡煮著稠稠的雜糧粥,另一口小鍋貼著餅子。鍋蓋邊緣冒出的白汽混著粥米的甜香,很快瀰漫了整個灶間。
天剛矇矇亮,陳母就把早飯裝進了籃子裏。一瓦罐熱粥,一疊餅子,一碟鹹菜,還有昨晚特意煮的幾個鹹鴨蛋——秋收是力氣活,嘴裏沒鹹味,腰都直不起來。
她挎著籃子,踏著露水往山腳下走。晨風帶著涼意,吹起她鬢邊灰白的碎發。遠遠地,她已經能看見那三個彎著腰的身影,鐮刀揮起又落下,豆秸成片地倒在身後。
“吃飯了——歇口氣!”
陳父直起腰,錘了錘後背,額頭上的汗珠順著深深的抬頭紋淌下來。陳大山和陳小河放下鐮刀,手掌已經被豆秸磨得發紅。三人就著田埂坐下,接過熱粥大口喝著,誰也沒多說話。
粥很稠,蛋很鹹,餅子暄乎。這是秋收時節最好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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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院子裏,蘇小音和蘇小清也忙得腳不沾地。
四個孩子已經醒了,石頭在炕上裡伸著懶腰,青青和阿吉並排躺著啃自己的手指,阿福最乖,睜著黑葡萄似的眼睛望著房梁,不哭也不鬧。
蘇小清打水給孩子們擦臉,蘇小音把昨晚準備好的小米粥熱上,一人喂一個,配合得天衣無縫。孩子們吃飽了,蘇小清抱起阿福拍嗝,蘇小音則快手快腳地把碗筷收進鍋裡。
“姐,你先去曬穀場,我去買豆腐。”蘇小清把阿福放進推車,四個孩子並排放好,“娘說了,今天活重,得加個菜。”
蘇小音解下圍裙,看了看天色:“行,我趕緊過去,大山他們估計把豆子都送過去啦,你買了豆腐就趕緊來,曬穀場那邊今天肯定忙。”
秋收時節的曬穀場,是整個村子最熱鬧也最忙碌的地方。
蘇小音到曬穀場的時候,已經有好幾戶人家在攤曬了。金黃的豆粒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鋪滿了半個曬場。她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將竹蓆鋪開,把豆子均勻地攤薄。
太陽漸漸升高,曬穀場上熱浪蒸騰。蘇小音用木耙來回翻動著豆子,額頭上的汗珠滴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濕印。她的脊背被曬得發燙,手臂也酸了,但手裏的活兒一刻不敢停——豆子攤不勻,曬不透,就容易發黴。
“陳大嫂,你家今年這豆子可真好!”旁邊曬糧的王家媳婦羨慕道,“粒粒飽滿,油性也足。”
蘇小音笑了笑,沒顧上搭話。她心裏惦記著家裏那幾個小的,也惦記著地裡那幾個大的。
陳母從地裡回來取午飯時,蘇小清已經把飯菜裝好了。一盆新蒸的米飯,一鍋豆腐燉大骨頭,一大盤清炒豆角,還有早上剩下的餅子。骨頭燉得酥爛,湯汁奶白,是昨天集市蘇小清特意去買的。
“娘,您先吃口飯再走。”蘇小清過一碗湯。
陳母擺擺手,拎起食盒就往外走:“不餓,地裡等著呢。”走出幾步又回頭,“小清,你也別光顧著忙,抽空歇歇。”
蘇小清應著,轉身又進了灶房——午飯還沒收拾完,晚飯的菜也還沒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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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曬穀場,日頭最毒。
蘇小音把四個孩子安置在曬場邊的樹蔭下,推車並排放好,上頭撐著一塊舊布單擋著透過枝葉的細碎陽光。石頭已經睡著了,嘴角掛著亮晶晶的口水;青青和阿吉頭挨著頭,也在打盹;隻有阿福還睜著眼睛,安安靜靜地望著頭頂晃動的樹葉。
蘇小音坐在推車旁邊的小凳上,手裏握著木耙,眼睛卻不時落在孩子們身上。豆子需要時常翻動,她每隔一刻鐘就起身一次,走不了太遠,隻能守著這片金黃的豆粒和四個酣睡的小人兒。
日頭西斜時,蘇小清來了。
“小清,你怎麼來了?沒給爹孃他們送午飯嗎”蘇小音接過她手裏的水罐。
“娘從地裡回來了,沒用我幫他送飯。”蘇小清捲起袖子,接過木耙,“你回去吃飯,這兒我守著。”
蘇小音確實餓了,卻還是不肯走:“我再等會兒,豆子還有一圈沒翻透。”
姐妹倆就這樣並肩站在曬穀場上,一人一邊,把金黃的豆粒攏成壟、攤成片。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鋪滿豆子的竹蓆上,像兩株相依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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