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玥悅攥著血書擠在曬穀場人群裡,紙邊硌得掌心滲血。周有財被兩個民兵押上木台,鐵鏈磨著腕骨哐哐響,他卻偏頭朝台側勾唇冷笑,幾道人影的袖口,露出周家護院的銅腰牌,冷光在晨光裡紮眼。公社乾部剛念出“囤積糧食”,地主突然掙著鎖鏈嘶吼,冤枉二字砸得人群炸了鍋,她後背瞬間浸出冷汗——周家的後手,竟來得這麼快?
曬穀場的木台沾著晨露,上千號人擠得密不透風,水庫村的、鄰村的,還有縣城來的看客,嗡嗡的議論聲裹著塵土味飄在半空。劉玥悅被擠得貼在石碾旁,胳膊抵著粗糙的石麵,疼得發麻,可她不敢鬆手,血書被攥得發皺,血腥味混著墨味鑽鼻,勾著心裡的火氣。
“周家三代在這,修橋鋪路施粥,哪個眼瞎的說我欺壓百姓?”周有財梗著脖子喊,鎖鏈撞在木台欄杆上,“就是這幾個外來的流民,偷了我家的糧,還編瞎話汙衊!”
他的話像顆石子投進渾水,人群立刻亂了。“去年冬天我領過周家的粥,熱乎的”“外鄉人看著就生分,彆是真栽贓”“這年頭,誰還不會編個賬本騙人”。私語聲繞著劉玥悅轉,她胸口堵得發悶,指甲掐進掌心,硬生生掐出幾道印子。
王婆婆擠到她身邊,攥著萬民狀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泛白得像枯木,她湊到劉玥悅耳邊,牙齒咬得咯吱響,聲音抖卻狠:“彆聽他扯犢子!當年我逃荒來討粥,被他家護院用棍子趕了半裡地,腿上的傷養了三個月才爬起來!”老人的胳膊蹭著她的胳膊,抖得厲害,卻攥著萬民狀不肯鬆,那粗麻布的邊角,磨得劉玥悅手腕發癢。
鄔世強突然從人群裡站出來,洗得發白的知青服在灰撲撲的人堆裡格外顯眼。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一步跨到木台前,扯開懷裡的包袱,賬本、信件摔在公社乾部麵前的木桌上,啪的一聲響,壓下了滿場的私語。
“周老爺說我們偷糧,那這些東西,也是我們偷來的?”鄔世強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震得曬穀場靜了一瞬,“戊戌年九月,付師爺三百兩,那年大水後,師爺平白多了二十畝地,這賬本記著,總假不了吧?”
他拿起一封信,指尖捏著私章印泥的痕跡,遞到公社乾部眼前:“這私章,和周家密室搜出來的印泥對得上,信件裡的話,藏著多少貓膩,一查便知。還有這血書,十五個名字,五個能在縣誌的溺亡名單裡找到,這也是我們編的?”
公社乾部拿起賬本翻著,眉頭越皺越緊,指腹劃過泛黃的紙頁,指尖沾了墨漬。台下的議論聲小了,有人點頭,有人湊在一起嘀咕,眼裡的懷疑淡了幾分。劉玥悅看著鄔世強的背影,他的肩膀挺得筆直,哪怕麵對周有財的怒視,也冇半分閃躲,心裡的暖流湧上來,攥著血書的手,鬆了些許。
就在人群的風向慢慢轉過來時,一直坐在木台一側的縣特派員突然抬了抬手,聲音淡得像涼水:“證據看著詳實,可賬本隻能證明周家有錢,信件是往來,血書也能偽造,這些,都算不得直接的殺人證據。”
這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所有人身上,曬穀場瞬間炸開了鍋。“特派員怎麼能這麼說?”“明擺著的證據,怎麼就不算了?”“難不成周家給了好處,他要包庇?”質疑聲一浪高過一浪,劉玥悅的後背涼透了,她抬眼看向台側的周家護院,幾個人嘴角都掛著隱晦的笑,手指揣在袖口裡,不知道在搗鼓什麼。
王婆婆再也忍不住,猛地往前擠了兩步,胳膊扒開擋路的人,抖開懷裡的萬民狀。粗麻布鋪展開,上千個紅手印密密麻麻,有的發黑,有的還帶著淡淡的血色,在晨光裡刺得人眼疼。“這是一百三十七個婦女按的手印!”老人的聲音喊得嘶啞,卻字字砸在地上,“被周家欺辱的,被搶了女兒的,被占了地的,都在這!”
她指著人群,胳膊抖得厲害,卻不肯放下:“誰家冇受過周家的害?站出來!今天有公社乾部,有特派員,咱們要的是公道!不是周家那碗堵嘴的粥!”
曬穀場靜了三秒,死一般的寂靜,連風吹過穀草的聲音都聽得見。劉玥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尖掐進掌心,疼得她眼眶發酸,她怕,怕冇人敢站出來,怕這好不容易的機會,就這麼冇了。
“俺說!”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突然顫巍巍舉起手,淚水順著滿臉的皺紋往下淌,砸在衣襟上,“俺閨女十六歲,被周家少爺糟蹋了,跳井死了!周家給了五塊大洋,逼俺說閨女是失足落水!俺憋了二十年,今天終於能說了!”
老人的哭喊像一道閘門,瞬間被衝開。一個漢子紅著眼站出來,拳頭攥得咯咯響:“俺家的地被周家強占,俺爹去理論,被打得半年下不了床!”一個女人捂著臉哭:“俺娘給周家當丫鬟,被周有財打斷腿,扔在荒坡上,差點餵了狼!”“俺哥發現周傢俬吞修堤款,第二天就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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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訴聲此起彼伏,老人的哭、女人的哽咽、漢子的怒吼,混成巨大的聲浪,震得人耳膜發顫。曬穀場的燥熱裹著塵土,撲在臉上,劉玥悅的眼眶發燙,她看著那些站出來的村民,都是平時最沉默、最膽小的人,此刻卻挺著腰桿,把藏了十幾年幾十年的冤屈,喊了出來。
周有財的臉從通紅變成煞白,再到鐵青,他扶著木台欄杆,身子晃了晃,卻還強撐著怒吼:“刁民!都是刁民!你們這是誣告!我要告到縣裡,告到府裡,讓你們一個個吃不了兜著走!”
他的兒子周富貴被這陣仗嚇破了膽,腿一軟癱在台上,哭喊著:“爹,我不坐牢!我不想坐牢啊!”周有財被兒子哭得心煩,反手一巴掌甩在他臉上,清脆的巴掌聲在曬穀場裡格外刺耳,驚得所有人都靜了一瞬。
這一巴掌,徹底撕下了周家的偽裝。之前還心存疑慮的人,此刻都紅著眼站出來,加入控訴的行列,喊著要公道,要周家償命。劉玥悅攥著血書,胸腔裡的熱血燒得嗓子發疼,手心的血書像是也跟著發燙,呼應著滿場的呐喊。
鄔世強站在木台前,眼眶微微發紅,他看著台下的村民,看著那些曾朝他扔土塊、對他充滿戒備的人,此刻卻站在他身邊,一起討公道。他抬手抹了抹眼角,再回頭時,眼裡隻剩堅定,彎腰把散在桌上的證據理好,指尖穩穩的,冇半分抖。
“證據能偽造,證人能收買!誰知道你們是不是串通好的,想霸占周家的財產!”
一個尖細的聲音突然從人群裡鑽出來,喊話的是個精瘦的漢子,就站在台側周家護院的旁邊,眉眼間帶著周家的影子,一看就是遠親。他的話像根刺,又挑動了人群,幾個不明真相的人,又開始竊竊私語。
話音剛落,公社乾部桌上的證據袋突然啪的一聲掉在地上,賬本、信件散了一地,紙張飄得滿台都是。劉玥悅看得清清楚楚,證據袋的繩子是從中間斷開的,切口平整,像是被人提前割了一半,就等一個機會,讓它掉在地上。
她猛地抬眼看向台側,一個護院正悄悄把右手收回袖裡,袖口漏出半截小刀的寒光,閃了一下就冇了。是他!是他趁亂割了繩子,想製造證據被破壞的混亂,攪黃這場公審!
劉玥悅的後背驚出一層冷汗,汗濕的衣服貼在身上,涼得難受,她突然想起昨晚血書背麵的那行鉛筆字——村長家地窖有當年修堤的原始賬本。原來那不是巧合,是有人在暗中幫他們,而周家,已經狗急跳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了。
“肅靜!”公社乾部臉色鐵青,一腳踩住飄到腳邊的賬本,“誰再敢起鬨,再敢破壞證據,按擾亂公審處理!”幾個民兵立刻圍上去,手按在腰間的木棍上,朝那個喊話的漢子和周家護院走去。幾個人見狀,臉色發白,慢慢往後縮,想混進人群溜走。
劉玥悅死死盯著那個收了小刀的護院,把他的樣貌刻在心裡,高顴骨,三角眼,下巴上有一道疤。她知道,這場公審絕不會這麼順利,周家還有後手,而那本修堤的原始賬本,就是能一錘定音的關鍵,必須儘快拿到,晚了,就怕什麼都冇了。
晨光越升越高,曬穀場的溫度越來越高,塵土混著汗味飄在半空,劉玥悅的手心全是汗,血書被浸得發軟,可她攥得更緊了。她看著台上還在強撐狡辯的周有財,看著台下義憤填膺的村民,看著不遠處默默護著證據的鄔世強,還有站在她身邊、攥著萬民狀不肯鬆手的王婆婆,心裡的堅定,像生了根的樹。
公道從不是等來的,是攥著證據拚出來的,是憋著冤屈的人,敢站出來喊出來的。周家的惡行藏了這麼多年,今天,她一定要把這層遮羞布撕下來,讓那些沉冤的人,能瞑目。可週家的後手遠不止這些,暗中幫她的人是誰,村長家的地窖在哪,那本原始賬本,還會不會在原地,無數的疑問纏在她心頭,像解不開的線。那本藏在村長地窖的修堤原始賬本,還能安然躺在原地嗎?
周家敢在公審現場明目張膽地破壞證據,必然早有預謀,他們會不會已經派人去村長家轉移賬本了?那個在暗中留下線索的人,究竟是友是敵,是想幫她討回公道,還是另有圖謀?這場公審,從一開始,就藏著太多不為人知的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