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漫過村口的老槐樹,碾著濕冷的泥土味,公社的吉普車破霧而來,吱呀停在曬穀場。鄔世強站在人群最前頭,指節攥得發白,懷裡的暗賬被體溫焐得溫熱,紙頁的糙邊硌著胸口。車門推開,穿洗白乾部服的青年跳下來,眼下青黑如墨,鞋邊還沾著趕路的泥點,正是鄔世強的表哥周主任。
兩人對視不過一瞬,周主任的聲音裹著未散的疲憊砸過來:“證據呢?”
鄔世強立刻往前遞,手指還在因緊張微微發顫,暗賬的紙邊擦過指尖,帶著微涼的觸感。
劉玥悅躲在王婆婆身後,小手被老人攥著,掌心粗糙的繭子蹭著她的手背,暖烘烘的。她偷偷抬眼打量周主任,眉眼和鄔世強有幾分像,卻更銳利,像淬了光的刀。剛聽王婆婆低聲說“這孩子靠譜得很”,另一道身影就跟著下車,中山裝扣得嚴絲合縫,中年男人眉頭緊鎖,掃過圍觀的村民時,眼神裡的審視像秤砣,壓得人喘不過氣。
“縣裡來的王特派員。”周主任介紹時,語氣頓了頓,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先去祠堂,覈對證據。”
祠堂裡,長桌早被村民擺得滿滿噹噹,賬本、泛黃的信件、拓印布疊在一起,煤油燈的淡光暈還冇散,和透窗的晨光纏在一起,照得紙頁忽明忽暗。黴味、墨味混著村民身上的汗味和土味,悶在祠堂裡,沉甸甸的。王特派員拿起暗賬,翻頁的動作輕得過分,指腹擦過紙頁,像怕碰碎什麼,直到看見“陳師爺”三個字,他指尖一頓,抬眼掃向鄔世強,語氣輕飄飄的:“陳師爺是縣裡的老人,辦事素來穩妥,會不會是誤會?”
“誤會?”
村長猛地拍桌,實木桌子震得杯盞輕響,他的聲音劈得像被扯斷的麻繩,眼眶通紅,平日裡捋得整整齊齊的鬍子都翹著,指著牆角堆著的血書和糧單,手不停發抖,“四十年的誤會?十五口人命的誤會?當年修堤壩,周家吞了捐款偷工減料,大水衝死十五口,上報隻敢說五個!這些字,每一筆都是血寫的!”
劉玥悅看著村長佝僂卻挺直的背影,鼻尖發酸。祠堂裡靜得可怕,隻有窗外的晨風吹過槐樹葉,沙沙的響,像那些枉死者的嗚咽,繞著梁木轉。她攥著王婆婆的手,指腹摳著老人的繭子,心裡的火氣往上冒,壓都壓不住。
周主任接過暗賬,一頁頁仔細翻,指尖劃過密密麻麻的字跡,連標點都冇放過。翻到陳師爺收糧五百斤的條目時,他停了許久,指腹摩挲著那個簽名,才合上本子,看向王特派員,語氣堅定:“王同誌,年月、糧數、經手人簽字樣樣都有,是不是誤會,查了才知。我建議,立刻派人控製陳師爺,防他銷燬證據。”
王特派員的嘴角抽了抽,還想打太極:“周主任,是不是太急了?陳師爺在縣衙多年,冇功勞也有苦勞,萬一……”
“冇有萬一!”
劉玥悅突然從王婆婆身後站出來,小小的身子挺得筆直,手裡舉著那捲血書,紅布被晨光映得發亮,“戊戌年大水,實亡十五人,上報五人”的血字刺得人眼睛疼。她的聲音不算大,卻字字清晰,帶著孩童特有的執拗,撞在祠堂的牆上,嗡嗡的:“我八歲,不懂官場規矩,也不知道陳師爺有什麼功勞。但我知道,死了的人不會說話,活著的人再不替他們說,就冇人記得他們受過的苦了!”
王特派員愣住了,伸去接血書的手頓在半空。劉玥悅往前邁了一步,把血書拍在他麵前,背麵朝上——趙三的證詞墨跡雖淡,卻字字千鈞:“我運的五具屍體,脖子有勒痕。”
他猛地抬頭,看向祠堂門口。不知何時,那裡已經擠滿了村民,老的拄著拐,小的被抱在懷裡,都沉默地站著,眼神裡裹著四十年的期盼和隱忍。那沉默比任何呐喊都有力量,像壓在心頭的磨盤,沉甸甸的,讓王特派員的臉白了幾分。
周主任忽然低“咦”一聲,伸手翻開暗賬的最後一頁,一張摺疊的紙條輕飄飄掉下來,落在桌上。他撿起來展開,水利先生的筆跡蒼勁有力,躍然紙上:“陳師爺處有原始卷宗,藏於縣衙檔案室‘戊戌年水災’卷櫃夾層。”
他把紙條遞到王特派員麵前,語氣不容置疑:“王同誌,這事耽誤不得,連夜去縣城調卷宗。”
王特派員盯著紙條,臉色變了又變,青一陣白一陣。祠堂裡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村民們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有忐忑,有希冀,還有一絲藏不住的絕望。過了許久,他終於點頭,站起身走到門口,對著黑壓壓的村民深吸一口氣,聲音朗然:“給我一天時間,證據屬實,我親手抓人,還大家一個公道!”
人群裡,頭髮花白的張老太太突然哭了出來,聲音顫巍巍的,像被風吹斷的弦:“四十年了……俺等了四十年了……俺男人當年被大水沖走,他們說他是自己不小心……”
她的哭聲像一根針,刺破了祠堂的沉寂。越來越多的人紅了眼眶,壓抑的抽泣聲此起彼伏,有人抹著眼淚,有人攥著拳頭,四十年的委屈,終於有了一絲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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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玥悅看著這一幕,心裡湧過一股暖流,燙燙的。她想起通訊器裡那些冰冷的原書劇情,想起鄔世強餓死前的絕望,再看看眼前這些真實的麵孔,這些沉甸甸的期盼,突然明白——她改寫的不隻是自己的命運,更是這一村人四十年的等待,是那些枉死者沉在水底的冤屈。
周主任和王特派員不敢耽擱,轉身就要走。臨走前,周主任拉著鄔世強走到祠堂角落,從口袋裡掏出一遝糧票和二十塊錢,硬塞進他手裡,糧票的邊角磨得光滑,錢還帶著體溫:“拿著,彆讓玥悅和王婆婆餓著。”
鄔世強想推回去,手腕卻被他按住。周主任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眉峰皺著,滿是愧疚:“當年成分問題出來,我冇能護著你,心裡一直記著。你的事,公社在重新稽覈,這次你立了大功,成分問題……有希望解決。”
鄔世強愣住了,眼鏡片上瞬間蒙了一層霧氣,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他抬手摘下眼鏡,用袖子擦了又擦,擦得鏡片發亮,再戴上時,眼眶已經紅透了,連鼻尖都泛著紅。他張了張嘴,喉嚨堵得慌,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句輕聲的“謝謝表哥”,聲音啞得厲害。
吉普車再次發動,揚塵而去,消失在晨霧未散的村口。劉玥悅的懷裡突然傳來一陣狂震,她心裡一緊,趕緊躲到祠堂的柱子後麵,掏出通訊器——螢幕上的紅字刺目:“永久使用權解鎖進度95%,剩餘條件:接受穿書真相併做出最終選擇。”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像一道警鐘,敲得她心頭一沉:“原書劇情節點‘礦洞坍塌’已改寫,檢測到‘劇情慣性’終極反撲:陳師爺可能提前銷燬卷宗,倒計時18小時。”
劉玥悅攥緊通訊器,金屬外殼的冰涼透過掌心傳過來,讓她瞬間冷靜。她抬頭望向縣城的方向,晨霧還濃,隻看得見模糊的山影,18小時,短短一天,他們必須趕在陳師爺動手前,拿到那份最關鍵的原始卷宗。
她摸了摸懷裡的暗賬,紙頁的粗糙觸感還在指尖,這一路的驚心動魄,從荒坡被棄到覺醒空間,從對抗周家到集齊證據,每一步都走得膽戰心驚。可勝利就在眼前,她不能讓四十年的冤屈功虧一簣,不能讓那些枉死的人,永遠沉在水底。
握著溫熱的通訊器,螢幕上跳動的倒計時數字,像在敲打著生命的鼓點——你有冇有過某件小東西,讓你瞬間看清,有些戰鬥,哪怕前路未卜,也必須拚儘全力去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