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建國捏過鄔世強遞來的假文書,指尖撚著發脆的紙邊低頭凝看,不過三秒,他太陽穴的青筋驟然凸起,指節攥得紙張起了皺,連呼吸都粗了幾分。
“周繼祖!”他猛地抬眼,聲音淬著冰碴子砸過去,“這公章是怎麼回事?”
周繼祖臉上的倨傲笑僵在嘴角,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慌亂,卻還強裝親熱往前湊了半步:“馬同誌,您這話見外了,公章還能有啥問題?許是公社剛換了樣式呢。”
馬建國冷笑一聲,從中山裝內袋掏出磨了邊的工作手冊,翻到最後一頁——那裡貼著蓋著真公章的介紹信。他將兩張紙並排舉到春日豔陽下,高聲喊:“鄉親們都來看!”
刺眼的陽光把兩枚公章照得一清二楚:左邊工作手冊上的,是棱角分明的五角星,線條剛勁利落;右邊假文書上的,竟是個歪歪扭扭的圓疙瘩,中間刻著團模糊的墨跡,像揉爛的泥團沾了紅印。
村民們“嗡”地一聲炸開了鍋,壓抑許久的憤怒混著驚呼聲,像漲潮的水般湧向周繼祖。周繼祖的臉“唰”地白了,額角青筋突突跳,猛地探手去搶假文書,指尖都快觸到紙邊,馬建國早有防備往後一撤,他撲了個空,踉蹌著撞在身後的馬車上,車轅發出“吱呀”的呻吟,震得他胳膊發麻。
“馬同誌,您聽我解釋!”周繼祖急得聲音都劈了,“這文書是我爹托縣裡李科長辦的,定是下麵辦事的人一時疏忽,刻錯了!”
“疏忽?”馬建國把假文書拍在掌心,脆響在村口炸開,“刻錯公章是疏忽?騙我來當槍使,也是疏忽?”他轉頭看向圍上來的村民,臉上帶著愧色,語氣卻格外堅定,“鄉親們,這事我不知情。周繼祖說有人煽動你們破壞堤壩,我念著防汛大事二話不說就來了,冇想到,他拿個假公章糊弄我!”
人群瞬間沸騰,憤怒的聲浪幾乎要掀翻村口的老槐樹:“周家欺人太甚!”“幾十年了總拿官府壓我們!”“馬同誌,您可得為我們做主!”
我站在人群前排,王婆婆緊緊攥著我的手腕,指尖的溫度透過粗布傳過來。周繼祖身上的綢緞黴味混著劣質菸草味飄進鼻尖,原書裡那個心狠手辣的笑麵虎,此刻像被戳破的氣球,渾身氣焰泄了個乾淨,連眼神都不敢跟村民對視。原來紙老虎最怕的,從不是風雨,是有人敢伸手,戳破那層薄薄的紙。
馬建國將假文書疊好塞進上衣口袋,冷眼看著周繼祖:“公章造假,不是小事。這事兒我必須回公社如實彙報,再由縣裡覈查,你就等著處理吧。”
周繼祖徹底慌了神,一把抓住馬建國的胳膊,指尖冰涼還帶著顫抖:“馬同誌,彆!咱私了!我爹跟李科長是拜把子兄弟,您給個麵子,這事兒翻篇,我給您送兩袋白麪!”
“撒手!”馬建國猛地甩開他的手,力道大得讓周繼祖踉蹌著退了兩步,“我當二十年公社乾部,還冇見過你這麼猖狂的!拿白麪收買我?你這是罪加一等!”
馬建國理了理中山裝的衣襟,轉身就要走。周繼祖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像塊調色盤,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卻不敢再上前阻攔。死寂在人群中蔓延了一瞬,他突然轉身,陰鷙的目光死死鎖住鄔世強,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鄔世強,你行。這筆賬,我記下了。”
鄔世強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反射著陽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他隻是靜靜站著,手裡攥著自己的知青證,指腹抵著紅皮封麵,像握著一道無形的防線,既不迴應,也不畏懼。
“你以為揭穿個假公章就完了?”周繼祖的聲音裹著怨毒,“這村子,這堤壩,還有你,都彆想好過!”他說著就要往村口擠,卻被一聲清脆的童聲喊住。
“你等等。”
周繼祖回頭,看著站在王婆婆身邊的我,眼神裡滿是不屑與陰鷙:“小丫頭片子,你也想多管閒事?”
我往前邁了一小步,王婆婆立刻將我護在身側。我指著他腳邊的地麵,那裡散落著十幾片碎紙——是剛纔他氣急敗壞時,搶過假文書撕碎的。“那是你撕的紙。”我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小石子投進湖麵,“你得帶走。”
周繼祖愣住了,像是冇聽懂這話的意思。
“風一吹,紙就會飄得到處都是。”我仰著頭,迎著陽光,眼睛亮得驚人,“我們村的人,不隨便亂扔東西。這是你弄出來的,你得收拾乾淨。”
人群裡突然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鬨笑,那笑聲裡有解氣,有欣慰,還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底氣。周繼祖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耳根都紅透了,死死瞪著我,雙手攥成拳頭,指節哢哢作響,像是下一秒就要發作。
王婆婆抱著小石頭往前跨了兩步,正好堵住他的去路。小石頭從王婆婆懷裡探出頭,小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卻挺著小胸脯大聲喊:“你是壞人!你爸爸是大壞人!你們把我媽媽關在下麵,等我媽媽出來,一定會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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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繼祖的瞳孔驟然收縮,盯著小石頭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他冇想到,這孩子竟然知道李媳婦的事。
“怎麼?”王婆婆挑眉,聲音洪亮,“周家大少爺,還想跟個五歲的孩子一般見識?”
周圍的村民也往前湊了湊,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人牆,眼神裡的警告不言而喻。周繼祖咬著牙,腮幫子鼓了又癟,他知道今天再鬨下去,半分好處都討不到。最終,他蹲下身,胡亂地將地上的碎紙撿起來,塞進隨身的綢緞口袋裡,紙張的碎屑沾在他白淨的手上,像一層洗不掉的恥辱。
“你們等著。”他丟下一句狠話,擠開人群,頭也不回地往村口跑,那狼狽的樣子,像被獵狗追趕的兔子,連腳下的石子硌了腳都顧不上。
周繼祖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人群裡突然爆發出熱烈的掌聲,拍得震天響。“小鄔,好樣的!”“玥悅丫頭,真有你的!”“馬同誌,謝謝您!”
馬建國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真切的笑容:“彆謝我。公道不是我給的,是你們自己爭來的。要不是小鄔心細,看出公章的破綻,我還被矇在鼓裏。”他走到鄔世強麵前,壓低聲音,語氣凝重,“周家在縣裡確實有靠山,李科長跟他們走得近。你們這段時間一定要小心,尤其是堤壩的事,彆讓他們鑽了空子。有什麼情況直接去公社找我,我姓馬,名建國。”
鄔世強鄭重地點頭,指尖觸到馬建國遞過來的工作手冊,封皮上寫著公社的地址和電話,油墨的紋路硌著指腹。“謝謝馬同誌。”
馬建國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大步離開了村莊。人群漸漸散去,卻還有不少村民圍在我和鄔世強身邊,說著感激的話。老石匠走過來,粗糙的手掌拍在鄔世強的肩膀上,力道不小,眼裡卻含著淚光:“小鄔,今天這事兒多虧了你。我爹當年就是因為跟周家爭竹林,被他們用官府的名義打了一頓,到死都咽不下這口氣。要是他泉下有知,肯定高興。”
鄔世強搖了搖頭:“大爺,這是大家一起的功勞。要是冇有你們站出來,光靠我和悅悅,也冇用。”
我蹲在地上,撿起一片周繼祖冇撿乾淨的碎紙,那片紙上還留著半個歪歪的圓章,紅印暈開在紙邊。鄔世強也蹲下來,接過碎紙,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的筆記本裡,夾在水利公式的頁麵之間。
“你剛纔那句‘把碎紙帶走’,說得真好。”鄔世強看著我,眼裡帶著溫柔的笑意。
我捏了捏衣角,粗布磨著指尖,小聲說:“我就是覺得,他做的錯事,就得自己收拾。”
“對。”鄔世強的聲音很輕,卻格外堅定,“不管是誰,做了錯事,都要付出代價。”
我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暖流。剛穿書時被劉父劉母拋棄,蜷縮在荒坡上以為必死無疑,那時的我覺得自己就是個冇用的炮灰,是鄔世強、王婆婆和小石頭,給了我一個家。而現在,我竟然也能為這個家,為這個村莊,做一點事情了。原來勇氣從不是不害怕,是就算害怕,也敢站出來。
就在這時,張老四突然從堤壩的方向跑過來,他的布鞋跑掉了一隻,光著腳踩在泥土裡,腳底沾著碎石和草屑,臉上滿是驚慌,聲音都變了調:“不好了!出大事了!”
鄔世強心裡一沉,立刻站起來:“張叔,怎麼了?”
“周繼祖走之前,讓他的跟班去堤壩了!”張老四扶著膝蓋大口喘氣,喉嚨裡帶著風箱般的響聲,“我看見的!那人帶著粗繩子,還有鐵鉤子,往漩渦那邊去了!肯定是想破壞你們的導流管!”
鄔世強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鏡都歪了,他一把抓起地上的圖紙,塞到我手裡,對我喊:“悅悅,走!去堤壩!”
我的心猛地揪緊,像被一隻手攥住了似的。堤壩下的漩渦、被困在水下的李媳婦、老石匠他們正在嘗試的新方案,一幕幕在腦子裡閃過。要是導流管被破壞,不僅李媳婦救不出來,整個堤壩都可能崩塌!
我二話不說,跟著鄔世強就往堤壩的方向跑,風颳在臉上,帶著泥土的腥味。王婆婆抱著小石頭也趕緊跟了上來,嘴裡不停唸叨著:“造孽啊!周家這是要趕儘殺絕!”
春日的風突然變得凜冽起來,吹得路邊的茅草沙沙作響,像是在為我們擔憂。我和鄔世強跑在最前麵,腳下的泥土飛濺,汗水浸濕了衣衫,貼在後背涼颼颼的。遠遠地,我們能看到堤壩的輪廓,能看到村民們忙碌的身影,卻也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蹲在漩渦旁邊,手裡拿著鐵鉤子,低著頭不知道在做什麼。
鄔世強的心跳得飛快,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他對著堤壩的方向,用儘全身力氣大喊:“住手!”
那個身影愣了一下,緩緩地轉過身來,臉上帶著陰惻惻的笑,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我看著那個身影,後背滲出一層冷汗,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我知道,一場新的惡戰,又要開始了。而這一次,我們麵對的,是周家破釜沉舟的報複。
握著口袋裡那片帶著半個假公章的碎紙,紙邊的毛刺硌著掌心,卻燙得厲害。我終於明白,對壞人的縱容,就是對自己的殘忍,對身邊人的不負責任。
——你有冇有過這樣一張“碎紙”,明明微不足道,卻能成為戳破謊言、守護正義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