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機詩引~
僵局未解日西斜,暗箭藏鋒影漸奢。
風捲烏雲雷隱隱,強權突至亂如麻。
~正文~
我攥著小石頭塞來的白石子,涼意順著指尖鑽進來。通訊器裡火藥的警示像燒紅的烙鐵,燙得胸腔發緊——今天是三天之期最後一天,裂縫若再不顯,我們就得捲鋪蓋走人。
村口大槐樹下擠滿了村民,男女老少圍成半圈,目光齊刷刷釘在窩棚上,審視、好奇、不耐攪在一起,像密密麻麻的針。趙大山揹著手踱步,煙鍋火星明明滅滅,菸灰落在補丁摞補丁的黑布衫上,他渾然不覺。潮濕的黴味混著遠處的炊煙飄來,嗆得我喉頭髮癢。
趙三和兩個村民守在窩棚門口,眼神黏得像蛛網。小石頭剛邁出兩步想找夥伴,就被個半大孩子攔住:“我娘讓我跟著你,彆亂跑。”那孩子的目光像防賊,死死盯著小石頭的口袋。王婆婆坐在草蓆上整理針線筐,時不時抬頭看我,眼神裡的心疼像溫水,悄悄熨帖我緊繃的神經。
“不能坐以待斃。”鄔世強推了推眼鏡,起身走到窩棚門口,對著趙三抬了抬下巴,“趙大哥,閒著也是閒著,我們幫村裡搬防汛沙袋,不算白占地方。”
趙三挑眉上下打量他,嘴角勾起嘲諷:“怕預言不靈,想靠乾活換人情?”話雖尖刻,他還是轉頭請示趙大山。趙大山沉吟片刻,揮手應允:“可以,必須在村民監督下乾,不準靠近堤壩核心區。”
四人跟著村民來到沙袋堆,粗麻布裹著潮濕的泥土,摸上去又沉又糙,麻繩邊緣硌得手心發疼。我抱起小號沙袋,剛走兩步就踉蹌了一下,沙袋砸在地上濺起泥點。周圍的議論聲立刻飄過來:“看著就冇乾過活,還說能幫忙。”
鄔世強連忙扶住我,不動聲色接過沙袋:“悅悅還小,我來搬,她幫著遞。”他扛起沙袋的腳步沉穩,汗水很快浸濕知青服,後背透出深色水漬。王婆婆撿起小鏟子往沙袋裡裝土,動作麻利,看得旁邊村婦暗暗點頭。
搬運間隙,李建軍穿著藍色工裝湊過來,假裝檢查沙袋質量,聲音壓得極低:“東邊看得更嚴了,趙三的人輪班守著,連草都不讓亂踩。地主的人在村裡煽風點火,說你們是騙子,村長快頂不住了。”
“你能不能配合一下?”鄔世強的目光掃過東側第三塊護坡石,那裡被雜草蓋著,看似平靜,“假裝檢查東側,引開趙三的人。”
李建軍眼神閃爍,猶豫了一下:“我試試,但彆抱太大希望,趙三盯著我呢。”他快步離開,嗬斥偷懶的村民時,隱晦地朝東側抬了抬下巴。
王婆婆趁著裝土,湊到兩個村婦身邊歎氣:“哎,這壩看著結實,就怕裡頭空了。我老家那年,壩看著好好的,一場雨就垮了,沖走好多人。”她的聲音不高,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
麵板黝黑的村婦臉色微變:“你老家也出過這事?我男人前幾天說,東邊石頭底下是空的,踩上去有回聲。”另一個村婦立刻接話:“去年就滲水,村長說修過了,我總覺得不踏實。”議論聲像水波擴散,越來越多的村民露出擔憂。
我蹲在地上遞沙袋,耳朵緊緊捕捉著議論,心裡稍定。抬頭看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更低,風漸漸大了,堤壩上的旗幟獵獵作響,沙土打在臉上微微刺痛。遠處雷聲隱隱,像巨獸在雲層後低吼,讓人心頭髮慌。
“這天要下大雨啊,這壩能頂住嗎?”有村民忍不住喊出聲。這句話像石子投進水裡,現場瞬間騷動:“是啊,萬一真像那丫頭說的堤壩要塌,怎麼辦?”“提前檢查檢查吧,彆等出事就晚了!”
村民們圍向趙大山,七嘴八舌提要求。趙大山臉色鐵青,菸袋鍋被捏得變形,額角青筋突突直跳。我握緊手心的白石子,默默祈禱:再加點壓,讓村長下定決心。
小石頭悄悄挪到我身邊,壓低聲音:“姐姐,彆怕,我幫你盯著趙三。”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著星星。我點點頭,指尖傳來石子的涼意,心裡湧起暖流——我們不是孤軍奮戰。
四人交換眼神,默契分工。王婆婆繼續和村婦閒聊,透露出更多堤壩隱患的擔憂;鄔世強加快搬運速度,故意往東側靠近,吸引趙三注意力;我藉著遞沙袋的機會,仔細觀察東側地形,在心裡規劃暴露裂縫的路線。
午後,風更急了,雷聲越來越近,彷彿就在頭頂炸響。趙大山終於扛不住壓力,召集村老和李建軍,沉聲道:“不等日落了!組織人手全麵檢查堤壩,重點查東側!”
村民們歡呼著回家拿工具,我和鄔世強對視一眼,眼裡閃過曙光。就在檢查隊準備出發時,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塵土飛揚中,一個穿青色家丁服的人騎馬狂奔而來,高聲呼喊:“趙村長!等一等!公社趙主任有令!”
馬蹄聲在村口停下,家丁翻身下馬,徑直衝到趙大山麵前,掏出紙條:“趙主任說,有外來者散佈謠言、蠱惑人心,擾亂生產秩序!立刻把這四個逃荒的控製起來,等公社來人處理!”
現場瞬間死寂,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我們身上,驚訝、懷疑、幸災樂禍交織。趙三立刻上前一步,冷笑:“我就說他們是騙子,果然被公社盯上了!”
我的心沉到穀底,手心的石子幾乎被捏碎。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絲——冇想到地主能調動公社的力量,不僅檢查計劃可能泡湯,我們還會被直接帶走。鄔世強擋在我身前,對趙大山沉聲道:“村長,這是誣陷!堤壩確實有隱患,不能置全村人性命於不顧!”
趙大山盯著紙條,又看看躁動的村民和堅定的鄔世強,陷入兩難。雷聲轟鳴,豆大的雨點砸下來,打在臉上生疼。堤壩方向傳來隱約的水流聲,像是催促,又像是警告。
真正的抉擇從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在強權與良知間站穩腳跟。人們總說“胳膊擰不過大腿”,可當大腿要壓垮全村人的生路,哪怕是纖細的胳膊,也該拚儘全力反抗——要是你,會先執行公社命令控製團隊,還是堅持先檢查堤壩排除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