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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顧郎,速速納妾!
顧家眾人還在堂上亂作一團,薑宜年已悄然退出了院子。
她憑著記憶,徑直回了暫住的廂房,反手落下門閂,長長舒出一口氣。
房中陳設簡樸,一桌一榻,妝台上攤開著一本通曆,她快步走過去。
果然,今日是永昌十二年,三月廿六。
十年前的納吉之日。
她瞬時心跳如雷,指尖微微發顫,一腔激動近乎沸騰。
老天爺竟然真的聽到了她葬身火海前的毒誓,給了她一個重生的機會!
而且是在成親前!一切都來得及!
薑宜年翻看著通曆,款款坐下。
下一個宜嫁娶的黃道吉日在五日後。
她還有五天時間籌謀。
銅鏡裡映出一張猶帶稚氣的臉龐,那雙清亮的杏眼中,此刻卻沉澱死過一次的清醒和冷硬。
經年磋磨,又是生死一輪,她已然徹悟:不遇良人,婚姻便是吃人的龍潭虎穴。
若真能重來一世,她隻求守著家人,活得自在,做自己的靠山。
隻是今日納吉雖被攪黃,顧慕青為了他的官場前途,肯定不會輕易取消這門婚事。
上一世,父母也是怕她落入教坊司為官妓,或被變賣為奴,才急急定下顧家親事,讓她以顧家婦的身份苟全。
一旦退婚,她便又成了罪臣之女,眼下要想脫身,清白的戶籍是最緊要的。
薑宜年垂下眼,從妝盒的抽屜裡,取出母親的金簪,貼身藏入懷中。
前世,大嫂因餓極誤食野草失智;母親嬌養半生,在北地寒氣入骨,一病不起;兄長被落石擊傷頭部,無錢請大夫,昔日清風朗月的才子竟成了癡兒。
萬般困境全靠年過半百的父親苦苦支撐。
北地苦寒,缺衣少食,她更需多做儲備。
“姨母心疾突發,氣息奄奄,慕青哥哥快回府去瞧瞧!”門外忽然傳來柳茹雲嬌柔急切的呼喚,打斷了薑宜年的思緒。
“宜年妹妹,母親急症,我憂心如焚。我知你氣納吉不成,今日定等你消氣再走,再走。”
顧慕青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端的是深情款款。
薑宜年嘴角的冷笑漸深。
張氏身體一向好得很,很少生病,每次“生病”,肯定是兒子冇順著她的意,故意裝病拿捏人。
果然和上一輩子一模一樣,連裝病的理由都冇換。
婆婆張氏對兒子那種近乎偏執的佔有慾,常常讓薑宜年覺得,自己哪裡是新媳婦,分明是搶走她心肝寶貝的壞人。
“郎君自可去儘孝,何須在門外等候。”
薑宜年語氣平淡。
“你不答應,我不走。”
顧慕青話音才落,體貼入微的柳表妹又開始淒切哀勸。
在一聲聲令人肉麻的“慕青哥哥”中,門外的腳步聲終是半推半就地漸行漸遠。
顧慕青他又演完了一出“情孝兩難全”的好戲,順便在旁人眼裡,往她頭上扣了一頂“驕縱善妒”的帽子。
薑宜年漠然轉身,和衣躺倒在榻上,腦中飛速盤算著北上的路線與盤纏。
在薑府被抄前,大部分家產藉著她加裝的名頭送到這個她待嫁的院子裡。
她記得嫁妝裡,有百兩一錠的足赤金條、手指頭大小的南海東珠百粒、十匹蜀錦,還有私田宅鋪、十幾張千兩通票
後來又隨著她去一起搬進了顧家。
如此豐厚,放在普通人家,舒舒服服活十輩子都夠了。
要是能拿回這些銀錢,她這一路一定冇有問題。
所以走之前,必須要讓顧家,一分不少地把嫁妝還回來!
前生今世的思緒交織,讓她疲憊不堪,當夜竟睡得格外沉。
求顧郎,速速納妾!
見她遲遲不露麵,階前的顧慕青上前一步:“宜年妹妹!為了昨日莽撞,為了不負恩師所托,我顧慕青今日,也在此向你賠罪!”
話音未落,他衣襬一蕩,竟真作勢要跪。
四周頓時一片低嘩。
薑宜年不用抬眼,也感到周遭目光如刺,齊齊紮在她身上。
好一副情深義重,他能演,她難道就不會演嗎?
她攥緊了攏在袖中的拳頭,再抬眼時,睫上已掛了搖搖欲墜的濕意。
她提著裙襬,疾步上前,在顧慕青雙膝將落未落之際,伸手虛扶:“顧郎何至於此!”
顧慕青順勢抬手,掌心覆上她的手腕。
四目相對,薑宜年將他眼底那三分真情,七分作戲,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動聲色地抽回手,一個轉身,以袖掩麵,做出一副想哭的模樣,又彎腰蹲下,親自去扶跪著的柳茹雲。
“妹妹快起,昨日你那香囊既已交托,我怎會看不出你與顧郎的情意?我喚你一聲妹妹,你可願意?”
薑宜年的聲音不大不小,帶著幾分委屈,卻剛剛好能讓圍觀的街坊鄰裡聽得一清二楚。
人群中靜了一瞬,隨即炸開了鍋。
“正妻還未過門,妾倒先定下了?”
“翰林人家,竟也不講禮義廉恥了”
“倒不如鄉野匹夫了”
細細碎碎的鄙夷聲漫開,一聲高過一聲。
顧慕青眼神微動,聽著周遭的非議,臉上露出了掩飾不住的怒氣:“茹雲這邊不急,翰林之事已定,你安心備嫁便是。”
“可是顧郎”薑宜年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柳茹雲,目光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刻意多停留了半刻,隨後又驚慌失措地捂住嘴,似說漏了嘴般,又添了一把火,“宜年斷不能讓郎君剛當官就背上個‘始亂終棄’的惡名。若是柳姑娘等不到成親那日,萬一萬一有了身孕”
此言一出,四下的看客們頓時倒吸涼氣,眼神在顧慕青和柳茹雲的肚子之間來回打轉。
柳茹雲似是被人當眾剝光了衣服般,僵在原地。
她嘴巴張了又合,想辯解自己的清白,可一碰到周圍人異樣的目光,竟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
顧慕青再也壓不住心頭的怒火,背過身,一把攥住薑宜年的手腕,強行把她拉到廊柱後麵的陰影裡。
避開了眾人的視線,他幾乎是立刻撕開了溫文爾雅的偽裝。
“薑宜年,你到底想要什麼?非要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毀了我的臉麵你才甘心?!”顧慕青聲音裡滿是氣急敗壞,還下意識拍了拍身上那件嶄新的六品官袍,生怕沾上一點不好的名聲。
薑宜年腕上吃痛,心裡卻異常平靜。
比起他剛纔那副讓人噁心的深情樣子,眼前這副陰沉自私的嘴臉,反倒讓她覺得無比熟悉。
“顧郎,幫你娶得心尖上的人,不正是我做正妻的本分。有錯嗎?”
薑宜年欣賞著他臉上青白交加的神色,迎上他冰涼的目光。
“我妹妹在舅母父那不知過得如何?顧郎可願隨我去一趟?”
按照日子算,妹妹剛剛被過繼到舅父那不過月餘。
那位薑家的遠親舅父住在城外三裡路,冇有馬車的話,走路很難過去。
而且那家絕非善類,薑家落魄後,她連門都進不去。
但今日不同。
顧慕青新晉翰林編修,官袍未褪,正是最風光的時候。
這本就是她們薑家換來的權勢,她今日,憑什麼不用?!
有他陪同,舅母家再勢力刻薄,也不敢將這位新貴拒之門外。
想到上一世妹妹絕望的樣子,她心口發緊,她現在就要把妹妹接回自己身邊!
顧慕青盯著她,看了半天,鬆開了手,咬牙切齒道:“行。”
薑宜年見他答應,心頭濁氣一散,換上了一副感激模樣,款步走到柳茹雲麵前,“柳妹妹,是我一時糊塗,錯怪了顧郎和你。”
話音剛落,柳茹雲麵如菜色,滿眼都是憋屈與不甘。
薑宜年彆過臉,斂去眼底的嘲弄,任由顧慕青在一旁虛扶上她的胳膊。
“宜年妹妹,我從未怪過你。顧某能得妻如此大度,何其有幸!”
四下的街坊們見狀,又紛紛轉變了風向。
直誇顧慕青命好,有如此賢惠大度的正妻主動張羅納妾,又有大好的風光前途,當真是享儘了人間美事。
顧慕青在一片祝福與吹捧裡,稍稍找回了些許顏麵,轉頭吩咐下人:“去備車!今日我便陪宜年去看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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