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與薑家,本是世交。
裴太傅裴郡學腹五車,平日悉心教導皇子,常年出入宮廷,卻向來潔身自好,從不捲入朝中黨爭。
前陣子薑家因奪嫡風波,驟然倒台,全家流放。
裴家雖非世家大族,但有三皇子全力保全,不僅未受半點牽連,反倒在薑家倒台後,讓裴家幾位外戚趁機補上了空缺,一路平步青雲,如今正是權勢最盛之時。
薑宜年站在太傅府門前片刻,想上前叩響門環,卻又頓住了腳步。
如今薑家是罪臣,她若從正門遞帖入府,不僅惹人眼目,也怕給裴家招來言官的非議。
她轉過身,順著夾道往深處走去。
太傅府其實就在昔日薑家宅邸的隔壁,兩府之間有一道極矮的隔牆,兒時她常翻牆去尋裴太傅請教學問。
薑宜年熟門熟路地尋到那處牆根,踩著幾塊廢棄的青磚,輕巧地翻過了牆頭,穩穩落在了太傅府後院的青草地上。
“宜年?!”
剛站穩,一道壓抑著驚喜的女聲傳來。
太傅夫人裴嬸母恰好在後院剪花枝,一見是她,眼眶瞬間紅了,連忙扔了剪子迎上前來,一把將她拉進屋內。
不多時,裴太傅也匆匆趕到。
薑宜年從袖中取出那支沉甸甸的太後金簪,雙手遞了過去,開門見山道:“裴叔,我今日來,是想求您拿這支金簪入宮,求太後下一道懿旨,給盧家商戶的千金,與陳家三公子的賜婚。然後,我會帶著幼妹阿梨,北上雁北去找我父母兄長。”
裴太傅一聽,頓時火冒三丈:“你這孩子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胡話?!這金簪是你母親留給你保命的!是不是顧家那小子逼你交出信物換前程?你放心,這金簪隻要我不遞,顧家誰來逼你我也絕不會答應!”
聽到裴太傅這斬釘截鐵的維護,薑宜年鼻頭一酸,壓抑了許久的委屈終於化作眼淚,簌簌落了下來。
這一點她從來沒懷疑過。
上一世,裴太傅也是這般剛正不阿,甚至為了她在朝堂上痛斥顧慕青。
“裴叔,父親走之前沒有問過我,便將我塞去了顧家。若他問我一句.....”
薑宜年含著淚咬牙道:“裴叔,如今我還未入門,他顧慕青不僅私吞我的嫁妝,還在納吉之日與外室私相授受!您說他現在就能這般逼迫我,以後還有什麽事是做不出來的?我那幼妹阿梨,更是被遠親舅父家當做粗使丫頭。”
“我想,父親錯了。這場婚事,從開始就是錯的。但是,裴叔,我是真的不想再繼續錯下去了。”
見她哭得淒楚,一旁的裴太傅夫妻二人也是心如刀絞。
“這顧慕青太不是個東西了!簡直是斯文敗類!今日朝堂上,他隻說你當眾撒潑,卻沒提他怎麽欺負你這個孤女!我這就去找他理論!”裴太傅氣得鬍子都抖了起來。
“裴叔您別去!”薑宜年連忙攔住,“強扭的瓜不甜。您就算今日憑著太傅的威壓逼他收斂,以後內宅深遠,也還會有別的陰招。反正我現在想清楚了,我是真不想嫁給他了。”
太傅夫人聽後,拉著薑宜年的手心疼道:“唉,其實我打一開始就不讚成你嫁入顧家。先不說顧慕青那副偽善麵孔,就是他那個娘張氏,也是個市井潑皮,極難對付的。你若真嫁過去,以後指不定要受多少委屈。”
裴太傅也跟著歎氣,語氣軟了下來:“那這樣,咱們不嫁了。你今晚就搬來太傅府住下。以後我和你嬸母就是你的靠山,你安安心心留在京城,沒必要去雁北那種苦寒之地受罪!”
“就是!”太傅夫人連聲附和,“以後嬸母再慢慢幫你物色。咱們京城裏年輕有為的世家子弟多了去了,哪個不比那姓顧的強!”
薑宜年心裏一陣感動。
自己如今是罪臣之女,若裴家強行將她留在府上庇護,還不知要在朝堂上遭受多少攻擊和打壓。
見兩位長輩冒著得罪滿朝文武的風險,這般真心實意地為自己打算,薑宜年的眼淚越發止不住。”
“叔,嬸母。我執意要去雁北,不為別的,就是想離爹孃哥嫂他們近一點,好照顧他們。我聽說雁北那地方滴水成冰,連炭火都供不上,我真怕他們身子骨受不住。”
薑宜年擦幹眼淚,隨即將自己打算與盧家做交易,換取女戶,換名脫身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裴太傅聽罷,眼中閃過震動與讚賞,撫須歎道:“大周女官隻能入職禮部。到底是薑家的女兒!這條路選得好,老夫便在京中替你守著,等你平安歸來!”
“謝謝裴叔,我想好了,隻要一家人能在一起平安活下來,總能熬出頭的!”
更何況,關於這支金簪,薑宜年還有更深的一層顧慮。
她神色凝重道:“裴叔,您常在宮中走動,應該比我清楚。太後當年許了母親金簪一諾,可為何母親在薑家敗落時,不敢用此解圍?當年求娶我的人,如過江之鯽,父親又為何幫我定下顧家一介寒門?若我真的持簪入殿,請求退婚,難保有更大的風波。”
裴太傅聞言,眼底的訝異與讚許更甚。
薑宜年繼續說道:“相反,若我將這天大的恩典,用在盧家,一個毫無根基的商戶之女身上,隻為了求一段不入流的姻緣。朝中那些盯著薑家的人,隻會覺得我薑宜年是個鼠目寸光,隻懂後宅爭寵的蠢婦。”
“隻有這樣,他們才會徹底放下戒心,覺得薑家再無翻身可能。”
裴太傅看著眼前這個脫胎換骨的少女,久久無言。
他本以為她隻是受了委屈在賭氣,沒想到她竟然把朝堂局勢和太後的心思揣摩得這麽透徹。
他長歎一聲,點頭答應:“也好。既然你已思慮周全,裴叔便幫你這個忙。”
“你所需的那道賜婚懿旨,我這兩日便尋個機會,就進宮去辦。”
薑宜年大喜,連忙道謝:“多謝裴叔!還有一事要拜托您,顧家如今還在逼婚,我脫身之事還需要幾日籌備。若日後,顧慕青來找您.....”
裴太傅冷哼一聲,當即應下:“放心吧!後日我正好奉旨要離京去滬州巡查鹽務,這幾日都不在京中。顧家若是來人催問主婚之事,你便說等我這長輩迴京再議。”
“若你走了,他還敢追來,且老夫我會不會見他!”
“好!”
談完了正事,薑宜年看著裴太傅泛青的臉色,心頭一緊。
上一世,裴太傅在薑家出事後不到三年,便因積勞成疾而退居朝堂了。
她忍不住開口叮囑:“裴叔,您若是得空,必請太醫診脈。朝堂事忙,您千萬保重身體。”
太傅夫人一聽,當場就緊張了起來:“宜年說得沒錯!你天天熬夜在禦書房議事,鐵打的身體也扛不住!”
裴太傅無奈地笑了笑,“臨行前,讓三皇子喊來太醫,好好請個平安脈。”
薑宜年準備離開前,太傅夫人拿了一頂嶄新的素色輕紗帷帽,親自替薑宜年戴上,理了理她的鬢發,柔聲叮囑道:“好孩子,不論世事如何,切勿自輕自賤。”
裴太傅立在一旁:“若到了雁北,見到薑兄,幫老夫道一聲珍重。這滿朝文武,缺了他這位落子無悔的知音,是老夫的遺憾。留得青山在,總有一日,定能重聚京華,再續此局。”
說罷,裴太傅微微頷首,太傅夫人便將一個沉甸甸的青布包袱,鄭重地壓在了薑宜年的掌心。
“你父親早前在朝堂上替我擋過不少明槍暗箭,原本我想著等你入了顧府,再慢慢給你撐腰補償。既然你決定去雁北照顧他們,那就多帶些盤纏!這些權當是我和你嬸母的一片心意!”
裴太傅板起臉,故作嚴厲道:“你若是不收,我明日就不進宮替你求旨!”
話說到這份上,薑宜年隻能含淚收下。
告辭了裴家夫婦,薑宜年原路返迴,借著牆根的廢磚,有些吃力地翻過了那道矮牆。
或許是心緒起伏太大,落地時她腳下一軟。
懷中青布包袱脫手墜地,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薑宜年心頭一緊,顧不上拍打身上的塵土,趕忙蹲下身,解開包袱檢視。
包袱散開,最上麵是一方摔碎了角的端硯。
可當看清下麵的東西時,她的呼吸猛地頓住了。
裏麵竟然整整齊齊地疊著十張一百兩的大額銀票!
除了銀票,底下還壓著張蓋了戶部暗印的通關文牒!
朝中積弱,國庫空虛,除了幾大世家,就是太傅府,要一口氣拿出這麽多現銀也定是掏空了家底。
更何況,裴叔一生清廉,從未因私情動用過朝廷職權。
這張通關文牒上,有太傅的私印。
有了它,能保她北上一路走官道,住官驛,免受沿途關卡盤剝盤查,比普通的路引好用千萬倍。
為了護她脫身,裴叔硬生生打破了一生清正守己的底線。
薑宜年將那青布包袱死死按在胸口,眼淚再次決堤。
爹,娘,你們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