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坊間說,十年前,禮部有一位女官,修書,立命,才讓閨閣女子免了纏小腳,及笄之前也不用一直困在閨房裏。”
“那宜年妹妹,要是你掌了權,說不定哪天,女子就能自己選夫婿了。不用像我和陳公子這樣,蹉跎這麽多年.....”
盧靜姝說著,眼眶又紅了。
“姐姐和我想到一處去了。”
薑宜年望著她,眼底泛起暖意。
“願天下女子,不僅可以自由婚配,若是不願結婚,也可自立門戶,與姐妹相伴,不受那內宅磋磨之苦。”
上一世,顧家加諸於她的磋磨,在這千千萬萬的後宅中,又何嚐不是正在上演?
做媒婆,立女戶隻是她安身立命的第一步。
若她真能做出一番事業,待她入主禮部,能改變的,絕不僅僅是幾人的姻緣。
想著,盧靜姝一步跳過來,握住她的手。
“妹妹,我要讓全天下都知道,你是世間最好的媒婆,我和陳公子就是你牽的第一對親!”
“姐姐,陳公子是官宦之家,隻能官媒作保,我現在還不行。”
薑宜年低下頭,看著交疊在一起的雙手,心裏湧起一陣感動。
“但我會努力的!早日成為官媒,考取功名!”
她反握住盧靜姝的手,握得緊緊的。
“好!我家乖乖說幫誰就幫誰!”盧萬千一拍大腿,十分豪氣地從袖中掏出幾張銀票:“一千兩太多,你在路上不便。此處是一百兩碎銀和金葉子,你貼身放好。至於去雁北的車馬、護衛、細軟,盧叔定按最好的標準給你備齊!”
他頓了頓:“隻是這戶籍路引的事,非同小可,需得給我幾日去上下打點。能不能趕在顧家大婚前辦成,還得看幾分運氣。”
“這些等靜姝姐姐的賜婚懿旨定下後,我再來取。明日,煩請盧叔先接我去太傅府上走一趟,我先把姐姐的婚事辦妥。”薑宜年起身深深一拜,“另外,這些事還在籌謀中,萬望盧叔和姐姐替我保密。”
“放心!京城裏那些自詡清高的高門大戶,平日裏誰稀罕搭理我這渾身銅臭的商戶?我就是想說也沒人聽!”
盧萬千擺擺手:“賢侄女,雁北苦寒,難免傷病,城西‘濟仁堂’亦是我盧家產業,今日就差人將你送去,先認個門,走之前不管要什麽藥材,盡管拿!算叔一片心意!”
一個時辰後,薑宜年從“濟仁堂”後院角門悄然走出。手中看似空空,袖袋裏卻已妥帖地收好了幾張保命的藥方。
京中名醫今天親自坐堂,見是盧萬千的心腹帶著她來,二話不說便快速配好了單子,等臨行前一日再來取貨。
盧叔那邊既然應承下來,戶籍大抵隻是時間問題了。
眼下最緊要的,便是盡量從顧家多摳出些錢財。
薑宜年麵色平靜地沿著朱雀大街往迴走,步履從容,彷彿真的隻是出來閑逛了一圈。
剛走過繁華的街口,迎麵便撞見了一行人。
顧家姑母穿著一身嶄新的寶藍色褙子,頭上赤金的簪子在日頭下晃眼,正親熱地挽著一個年輕女子的胳膊。
那人,竟是柳茹雲!
柳茹雲今日顯然是精心打扮。一身水紅色繡花錦裙,外麵套著杏黃色緞子小襖,一顰一笑都春風得意,這般模樣和從前溫順低調的樣子完全不同。
但最讓薑宜年刺眼的,是她瑩白的脖頸間,竟然用一根金鏈子,大大方方掛著一塊羊脂白玉。
那是薑家祖傳的“雙鯉銜芝”玉佩!
薑宜年上一世就沒有再見到這個玉佩,還以為一直鎖在顧府的庫房裏,沒想到竟然被送給了柳茹雲,還這般堂而皇之地招搖過市!
她盯住那抹瑩白,徑直上前:“柳姑娘頸上這玉佩,看著眼熟。”
顧家姑母正笑得見牙不見眼,冷不丁被這聲音嚇了一跳,抬頭一看,隨即拔高了尖細的嗓門:“喲,我當是誰呢!宜年啊,你怎會在此?”
她目光掃過薑宜年空著的雙手,“也沒見你采買了胭脂,去哪野了?”
柳茹雲臉色微變,手下意識地捂住胸前的玉佩,往顧家姑母身後縮了縮“是姐姐呀!這玉佩,是慕青哥哥憐我,特意尋來給我的。姐姐若是喜歡,妹妹....”
她話未說完,薑宜年冷笑一聲,伸出手,隔著衣袖精準又用力地抓住了掛玉佩的金鏈!
“這‘雙鯉銜芝’,是我母親給的陪嫁,薑家嫡傳之物!不知顧大人是何時,又是以何種見不得人的名目,從我的嫁妝箱子裏‘尋來’送你的?”
“你幹什麽!放手!”柳茹雲驚呼一聲,拚命掙紮。
顧家姑母見狀急了,忙上前去掰薑宜年的手:“反了天了!薑宜年你給我撒手!不過一塊玉佩,慕青既然給了茹雲,那就是她的!”
“帶我薑家玉佩,穿我出嫁的衣料。柳姑娘,這麽想做我們薑家人嗎?”薑宜年寸步不讓,手上力道更緊。
正拉扯著,珍寶閣的台階上突然傳來一道驚怒交加的嗬斥:“住手!大庭廣眾之下,成何體統!”
顧慕青提著大包小包,見到眼前拉扯景象,臉色瞬間鐵青。
“薑宜年!你這是在發什麽瘋!”他把禮盒塞給小廝,上前就要拉開薑宜年,“當眾拉拉扯扯,你還有半點大家閨秀的規矩嗎!”
薑宜年順勢鬆開了金鏈,但並未如他預料般後退。
相反,她緩緩抬起手,一把扯下了頭頂的帷帽。
隨著輕紗滑落,露出了一張因怒意而格外冰冷的臉龐。
“顧大人倒想起來跟我講規矩了?”
她目光掃過緩緩掃過柳茹雲那張未遮未擋、滿頭珠翠的臉,又落迴顧慕青身上,“大周禮數嚴苛,未出閣的良家女子,出門必戴帷帽以遮容顏。敢問顧大人......
“這位柳姑娘,她是入了你顧府的門?還是你顧大人養在外麵的?若非是做那勾欄瓦舍裏的買賣,否則怎麽敢在這朱雀大街上,連個帷帽都不戴便拋頭露麵?”
薑宜年這番話,罵得極髒,卻又讓人挑不出一絲錯處。
周圍本來就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一聽這話,立刻對著柳茹雲指指點點。
柳茹雲臉色瞬間煞白,身子發軟,搖搖欲墜地靠在顧家姑母身上。
薑宜年將手中的帷帽輕輕拋在腳邊的青石板上,唇角勾起一絲極致的譏誚:“顧大人的規矩,莫非是專門立給我薑宜年一人看的?這頂帷帽,我不戴也罷!”
顧慕青被她當眾拆台,噎得語塞,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他強自鎮定,咬牙切齒地低聲道:“茹雲她……不同!母親身子不適,她純孝,定要親自來挑選血燕。我下朝路過,才陪她們過來的。你莫要在這裏胡攪蠻纏,快把帷帽撿起來戴上,隨我迴去!”
“玉佩還來!”薑宜年見他避重就輕,怒火更盛,再次上前要奪玉佩。
顧家姑母見侄兒吃癟,像護崽的老母雞似的跳出來,指著薑宜年的鼻子破口大罵:“好你個牙尖嘴利的小賤婦!慕青好心供你吃穿,給你顧家正室的名分,你就是這麽報答他的?當真是沒家教!”
薑宜年聞言,不怒反笑。
“姑母提醒的是,確實該讓大家夥兒好好看看。”
她倏地轉身,朝著方纔經過的“濟仁堂”門口朗聲喊道:“郎中先生,可否借筆墨紙硯一用?”
那老郎中方纔就站在門口觀望這場鬧劇,聞言一愣,雖不明所以,但因著盧萬千的吩咐,還是立刻讓藥童端著筆墨迎了出來。
薑宜年一把抓過蘸飽了濃墨的毛筆,轉身便將一張包藥材用的厚實黃紙,拍在了燕窩禮盒蓋上!
“寫!”她死死盯著顧慕青,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當年你投到我父親門下,他給了你多少吃喝用度?我的嫁妝又有多少?一筆一筆都寫清楚!”
“你瘋了!”顧慕青猛地揮開筆,墨汁濺上柳茹雲的裙擺上。
他氣得渾身發抖,再也維持不住風度,低吼道:“薑宜年!你看看你現在像個什麽樣子!錙銖必較,當街撒潑,薑家最後這點臉麵,都要被你丟盡了!”
“丟臉?顧大人此刻倒記得清譽了?”薑宜年挑眉,目光掃過他與柳茹雲,語氣諷刺。
她低身撿起地上的毛筆,繼續道:“你不寫,也無妨。現在,把薑家這些年為你打點前程的開銷,折成現銀,還給我。”
她再次伸出手,掌心朝上。
“還有柳姑娘身上這件雲錦裙子,也是我的嫁妝,一並折算成錢。”
頓了頓,看到顧慕青驟然緊張的神色,她冷冷一笑。
“或者現在將玉佩還給我,我還能念在舊情,少要你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