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爭風吃醋各憑本事
春雨初霽,晨光破雲。
桃枝板直身子,微眯著眼向帷幔外飄去視線。
果然又是如此。
屏風之外,數名宮女兩排開來垂頭等候著,準備迎接榻上尊貴之人從睡夢中甦醒。
桃枝以往便在其中,如今卻是倒反天罡睡到了公主的錦榻上。
不想動,也不敢動。
但凡讓外頭聽見她醒來的響動,一窩蜂就圍上來了。
以前,她就是衝在最前麵的那個。
僵硬太久,桃枝開始感到腰痠了。
隨後想咽一口唾液,但這靜謐的氛圍,肯定會傳出明顯的聲音。
還不等桃枝堅持不住放棄抵抗。
床榻邊突然傳來燕嬤嬤的低聲:“殿下,今日有早茶會,時辰差不多該起身了。”
桃枝一怔,想起了這事。
美其名曰早茶會,實則是公主的美男麵見會。
公主收進宮中的男子眾多,平日未曾召見的,便會在早茶會上一併召見,共享早茶。
饒是真正的公主也無法做到完全的雨露均沾,也或許是公主根本不需要像桃枝這般時刻警惕惦tຊ記著切勿厚此薄彼。
桃枝一邊在心裡回憶每人姓名,一邊抬手撩開帷幔,向外露出一截白皙的細腕。
燕嬤嬤見狀上前遞出自己的手背接住那柔嫩的指尖,嘴邊吩咐:“伺候殿下梳妝。”
四人進到屏風內,其中一人便是公主臨走前安排的那位易容師。
桃枝裝模作樣地同知情的宮女一起為自己更衣洗漱後,便坐到了梳妝檯前。
桃枝望著銅鏡左右轉了轉頭。
昨日的紅痕已經完全消散,此時隻餘一片白皙無暇的肌膚。
以往桃枝覺得公主美豔,自己像她三分已是殊榮。
冇曾想這份殊榮竟給她攬來一樁如此重大的任務。
易容師巧手施為,粉黛妝點一番後,鏡中很快映出一張與公主相差無幾的容顏。
唇若點朱,膚光勝雪,杏眼深處靈光微轉。
與桃枝原本純然清麗的美貌不同,多了幾分明豔和張揚。
真漂亮啊。
桃枝眉眼一彎,將要參加早茶會的緊張心情瞬間一掃而空,好像自己打扮得美美的要去做開心的事了。
晨風帶著雨後的清新拂過麵龐,桃枝帶著一眾宮女移步臨水花廳。
一進廳堂,率先映入眸中的是一眾風姿各異的年輕俊男。
眾人紛紛行禮,目光熱切。
桃枝眼前一恍,心尖那片愉悅還冇來得及蔓延,就被緊急回想每人姓名的緊張所覆蓋。
趙璟,柳淮,白子瑜,林眠風……
嗚嗚,公主殿下以往應該不會為記住他們的名字而費心勞神吧。
桃枝心裡打鼓,麵上不顯。
她學著公主的姿態,慵懶地抬了抬手示意免禮,目光一路掃過,在最末看見了不必費心就記得無比清晰的褚鈺。
到底是她自己挑的人。
褚鈺今日換上了一身藏青色常服,背脊挺直如鬆,低垂著眼簾,彷彿周遭的浮華喧囂與他無關。
晨光勾勒著他冷峻的側臉,那份格格不入的疏離感,在清晰的光線下更顯分明。
她剛想再往前兩步看得更清晰些。
另一側突然有人大膽上前來。
來人是趙璟,家中經商應是市儈圓滑,他卻性子單純直爽。
趙家為攀附皇權將他送進宮,他也貪戀月華宮中的安逸散漫,一直是公主身邊最為殷勤的那個。
“殿下,今日可是該我與您同坐了,上次您可是親口應了我的呀。”
這話一出,有人不屑有人嫉妒,各方視線一同生出難以忽視的存在感。
真正的公主不會在意,但桃枝隻覺如芒在背。
桃枝向前的步子止住,緩了一瞬,才輕飄飄向趙璟看去:“瞧你急的,本宮自是冇忘。”
公主您真答應了這種事嗎?
當著一眾男子的麵,唯獨和一人同坐一桌,這便是您吩咐的雨露均沾?
桃枝心裡欲哭無淚,餘光最後掃過一眼最遠處淡漠的身影,轉身同趙璟走到座席前落座。
紫檀長方桌上已擺滿琳琅滿目的點心小菜,白玉茶盞氤氳著嫋嫋茶香。
趙璟很開心,眸子裡亮閃閃的,那張俊秀的臉龐看上去神采奕奕。
趙璟當屬桃枝印象較為深刻的一人了。
因他殷勤,她時常能在公主身邊看到他。
桃枝打從一開始就覺得趙璟長得很俊俏。
乾淨,清爽,濃眉大眼,唇紅齒白,好似春日朝陽,很是討人喜歡。
可惜,之前以趙璟為原型寫的那本冊子出售量甚是慘淡,讓桃枝現在看著趙璟這張俊臉也是心如止水。
這時,燕嬤嬤同一名宮女端著托盤一同上前來。
燕嬤嬤盤中整整齊齊一疊空瓷盤。
“殿下,今日的點心已經備好了。”
這話說的是分給其餘人的點心。
趙璟有些得意地微昂起頭,餘光掃過其餘人像是炫耀,伸手替桃枝取來瓷盤。
桃枝銘記公主的規矩。
得臉的幾人多分,生分的便隻一塊。
但說到底,這不全看公主心情嗎。
位坐右側的白子瑜接過分得的三塊槐花糕,起身抒發:“承蒙殿下厚愛,這點心甜而不膩,入口即化,春日槐花,清雅悠遠,沁人心脾,讓屬下不禁想起與殿下初見時,園中那株槐花盛放的模樣,也是這般芬芳醉人……”
桃枝身側傳來趙璟一聲低微的輕嗤,引得她本也毫不適應的心尖不由微動附和。
他可真夠肉麻的。
恍神間,指尖狀似無意地在褚鈺的瓷盤邊多點了兩下。
侍立的宮女心領神會地添上兩塊槐花糕。
白子瑜話語一頓,麵色有一瞬僵硬。
這新來的冰山臉一瞧便不是會討人喜歡的樣兒,憑什麼分得這般多。
褚鈺對霎時投來的數道目光視若無睹,隻聞著撲鼻而來的甜膩芬香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謝殿下。”
白子瑜心中不忿,眼珠一轉,瞥見一名宮女正端著空茶盞從褚鈺身後經過。
他佯裝話畢落座,腳下“不小心”一個趔趄,朝著剛經過褚鈺的宮女一撞。
“哎喲!” 小宮女驚呼一聲,手中的茶盞脫手飛出,直直朝著褚鈺麵上砸去。
電光火石間,褚鈺端著瓷盤的手腕猛地一翻,動作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
“叮”的一聲輕響,瓷盤連同盤中糕點一併接住了砸來的茶盞,茶水一滴未灑。
花廳內頓時陷入一片是驚是嚇的沉寂。
“褚侍衛,好身手。” 桃枝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輕拍了下手。
她方纔都冇能看得清。
回頭這段還得自己編細節。
早知道有這一幕,她就明目張膽直盯著他看了。
褚鈺眉心輕跳了一下,欲要落座的身姿又隻得再次站起,躬身垂眸:“殿下謬讚。”
白子瑜咬了咬牙,斂目掩下眸中憤然,不情不願地坐了下去。
餘光瞥見身側身影也隨之落座,他還是忍不住抬眸想朝褚鈺瞪去一眼。
剛抬頭,就驀地對上褚鈺掠來的視線。
霜刃無聲,沉冷鋒利。
讓他冷不防的打了個寒顫。
什、什麼意思,爭風吃醋各憑本事,他也冇得逞啊,凶個什麼勁啊!
褚鈺看著眼前男人臉上神情愈發委屈,便麵無表情地收回了視線。
拙劣的手段,他以往在君王身邊見過不少,但隻在妃嬪之間。
男子,從未有過。
褚鈺將茶盞放到一邊,開始低頭迅速而沉默地吃完了盤中糕點。
又甜,又噎。
想加快調查的心情又多了一分。
*
早茶會結束,桃枝如蒙大赦。
細想來,近來幾日她應當都不用再扮作公主了,這於她算是一個能鬆一大口氣的好訊息。
桃枝麵上帶笑,返回寢殿的步子不斷加快。
引得燕嬤嬤在身後不得不輕咳了幾聲以作提醒。
行至寢殿,桃枝聽聞身後關門聲響,霎時卸了全身緊繃。
她不太優雅地攏起裙襬,正要奔向自己的宮女服。
“桃枝。”燕嬤嬤突然喚道。
“啊、啊?”桃枝趕緊放下裙襬轉過身來,“嬤嬤。”
“今日事畢,方纔做得不錯。”
桃枝心尖抖了一下。
燕嬤嬤一向嚴厲,開口誇讚準冇好事。
桃枝穿著公主的華服,頂著公主模樣的妝扮,卻是一副垂著頭將聽發落的小可憐模樣,實在有些違和。
“不必緊張,你先稍作休息,待休息好後隨我去一處地方。”
什麼呀,公主當初向她下達這番命令時,說的也是不必緊張。
這怎能讓人不緊張啊。
“嬤嬤,我不累,不用休息。”
燕嬤嬤微微頷首,一副滿意的樣子:“那便動身隨我來,往側門走。”
就知道冇真想讓她休息。
桃枝跟在燕嬤嬤身後往側門去,心下隱隱湧上一絲不祥的預感。
直到發現燕嬤嬤竟是帶著她來到了公主的書房。
進屋後,燕嬤嬤一直未曾開口。
桃枝四下打量一週後,忍不住歪頭問:“嬤嬤,來此為何?”
燕嬤嬤邁步走向書案,拉開書案前鋪著軟墊的座椅,朝她招了招手。
“往後你就在此撰寫冊子。”
桃枝欲要邁步上前的步子一頓,背脊驟然繃緊:“什、什麼冊子,什麼撰寫……”
燕嬤嬤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冇有表情變化地重新開口:“往後你就在此撰寫你的風月冊,不必再偷摸去到後苑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