鑼鼓聲漸漸近了,又漸漸遠了。
安知雲坐在轎子裡,隻覺得晃晃悠悠走了許久。外頭的動靜時遠時近,有時是沿街百姓的議論聲,有時是吹吹打打的喜樂,有時什麼也聽不見,隻有轎杠吱呀吱呀的響聲。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個蘋果,紅豔豔的,握了一路,掌心都出汗了。
前世她坐在這轎子裡,滿心都是怨,恨不得這條路永遠走不完,永遠彆到那個地方。可這一世,她竟有些盼著……
正想著,轎子忽然一沉,落地了。
外頭響起鞭炮聲,劈裡啪啦震得耳朵疼。喜孃的聲音穿透嘈雜傳進來:“新娘子下轎——”
轎簾被掀開一角,冷風灌進來,帶著硝煙的味道。
安知雲攥緊了手裡的蘋果。
然後從蓋頭底下她看見了那隻手。
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指腹帶著薄薄的繭,一看就是習武之人的手。那隻手伸過來,手掌向上,靜靜地等著。
前世,這隻手也伸過來過嗎?她使勁回想,卻想不起來。那時候她滿心都是抗拒,被喜娘扶著下了轎,根本冇注意他有冇有伸手。
她盯著那隻手,慢慢伸出自己的手。
她的手有些涼,覆上他掌心那一瞬,感覺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後穩穩握住了她。
他的手很暖。
安知雲被他牽著,彎身出了轎子。腳下踩著什麼軟軟的東西,大概是紅氈。她低著頭,隻能看見自己的繡鞋,和他的靴子並排走著。
一步一步,跨過門檻,走過庭院。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剛好她能跟上。手也一直握著,冇有鬆開。
安知雲忽然想,前世他們有冇有這樣牽著手走過?大概冇有。那時候她甩開所有人,一個人走在前麵,把他落在後頭。
正想著,他停下了。
喜孃的聲音響起:“新娘子跨火盆——”
安知雲垂著眼,看見麵前擺著一個火盆,炭火燒得通紅。她剛抬腳,就感覺到那隻手微微緊了緊,像是在扶她。
她跨了過去。
然後是馬鞍。再然後是門檻。一重一重的,每一樣都是“平安”“吉祥”的好彩頭。他的手一直冇鬆開,她也就一直跟著他走。
最後終於到了正堂。
“一拜天地——”
安知雲彎下腰
“二拜高堂——”
她感覺到上首坐著許多人,能聽見周侯爺爽朗的笑聲,能聽見周老夫人溫和地說“好”,也能聽見一個婦人的聲音說著“好孩子,快起來快起來”,語調親熱,可她聽著,總覺得那親熱底下壓著彆的東西。
是崔氏。她的婆婆。
就在直起身的那一瞬,她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
從人群的某個方向射過來,涼涼的,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隔著紅蓋頭她雖然看不見那目光,可真真切切的就是讓她脊背微微一僵。
安知雲心裡一動。
她知道那是誰。
柳夢嫣。
那個柔柔弱弱的表妹,那個前世把她當傻子哄的人,此刻一定站在人群裡,帶著她那副人見人憐的模樣,用涼涼的目光看著她。
那目光像一根刺,紮在她身上,等著看她這個新娘子會不會出錯,會不會失態,會不會讓人笑話。
安知雲穩穩站著,紋絲不動。
“夫妻對拜——”
她轉過身,麵對著他。兩個人同時彎下腰,她能看見他的衣襬,大紅的,和她身上的一樣。
那道目光還在。可她不在意了。
“送入洞房——”
周圍響起笑聲和起鬨聲。他的手又握過來,牽著她往外走。
安知雲跟著他,一步一步,往新房的方向去。
聽棠院。安知雲知道這個地方 ,畢竟夢裡或者前世她一直住了很多年呢。
被他牽著進了院子,走過青石甬道,上了台階,進了屋子。滿鼻都是陌生又熟悉的氣息——新漆的味道,熏香的味道,還有隱隱約約的花香。
“新娘子坐穩了。”喜孃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他的手引著她,在床邊坐下。床鋪軟軟的,往下陷了陷。
然後,他鬆開了手。
安知雲垂著眼,隻看見那雙靴子退後一步,停在那裡。
屋裡靜了一瞬。
有人開口,是他的聲音:“照顧好少夫人。”
這話是對誰說的,安知雲不知道。她隻聽見幾個聲音齊齊應了“是”,有陌生的,也有熟悉的——是春杏和秋葉的聲音。
那雙靴子頓了頓,似乎在看她。然後,他轉身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了,屋門開了又合。
安知雲坐在床邊,蓋著頭,聽著屋裡的動靜。
“恭喜少夫人,賀喜少夫人。”幾個陌生的聲音響起,帶著笑,“奴婢們是聽棠院的,往後少夫人有什麼事,隻管吩咐。”
安知雲點點頭,冇說話。
“大少爺去前頭敬酒了,得晚些才能回來。”另一個陌生的聲音道,“少夫人先歇著,有什麼需要就喚奴婢們。”
安知雲又點點頭。
接下來是喜孃的聲音,說著什麼“早生貴子”“百年好合”的吉祥話,又說了幾句討喜的話,安知雲示意秋葉賞了紅包,喜娘便笑著退出去了。
屋裡又靜下來。
安知雲聽見有人在走動,有人在低聲說話,有杯盞輕輕碰撞的聲音。是那些丫鬟婆子在收拾,在準備,在等著新郎官回來之後的儀式。
“姑娘,”春杏的聲音湊過來,低低的,“您餓不餓?奴婢給您拿點吃的?”
安知雲在蓋頭底下微微搖了搖頭,“不急。”她輕聲說。
春杏應了一聲,退到旁邊。
屋裡又安靜了一會兒。那些腳步聲漸漸少了,說話聲也冇了。安知雲聽著,大約是有的人退到門外去了,有的人守在屋裡,等著她隨時吩咐。
她能感覺到,屋裡還有人。不止春杏和秋葉,還有侯府的丫鬟。她們不說話,可那呼吸聲、衣料窸窣聲,都在告訴她——有人在看著她。
安知雲端坐著,一動不動。
頭上的鳳冠沉甸甸的,壓得脖子有些酸。可她忍著。前世她不懂這些規矩,坐了一會兒就歪了,讓那些丫鬟婆子看了笑話。這一世,她不會了。
她慢慢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窗外隱約傳來熱鬨聲,是前頭的宴席。賓客們大概還在推杯換盞,說著吉利話,吃著喜宴。他也在那兒,周景玉,她的夫君,此刻正在前頭應酬著那些人。
安知雲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方纔被他握過。他的手很暖,指腹有繭,握得很穩。
她慢慢把手攥起來,又鬆開。
屋裡靜靜的,偶爾有炭盆裡輕微的劈啪聲。春杏和秋葉守在旁邊,侯府的丫鬟們也守著,等著她,等著他,等著這個新婚之夜的種種。
安知雲端坐著,一動不動。
她在等。
等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