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元日大朝會大順二年，元日，也就是正月初一。
天還沒亮，李曄就被張寺人從坤寧殿的被窩裡挖了出來。
何皇後早就醒了，此刻正躬身替他更衣。
她的手很輕，動作很慢，像是在珍惜這難得的早晨。
“官家，今日大朝，可不能誤了時辰。”
李曄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任她擺弄。
窗外還黑著，廊下已經站滿了等候的宮人。
遠處隱隱傳來鐘聲，一下一下，沉沉地撞在心臟上。
這是元日的第一聲鍾。
按舊製，元日這天，皇帝要禦含元殿受朝賀。
京官九品以上、諸州朝集使、蕃邦客使，都要入賀。
光是站班就得站一個時辰，行禮又得一個時辰，再加上奏賀、獻禮、賜宴……
一套流程走下來，太陽都得偏西。
李曄想起前世在網上看過的那些宮鬥劇，動不動就“元日大朝會多麼隆重多麼氣派”。
當時覺得挺有意思，現在輪到他自己，隻想罵娘。
“官家，該起了。”
張寺人又在簾外催。
李曄嘆了口氣，這日子，這身份，他甚至沒法請假，隻能起身更衣。
袞冕、十二章服、蔽膝、大帶、玉佩、劍履。
一件一件全往身上套。
等穿戴整齊，他往銅鏡裡一看，差點沒認出自己。
鏡子裡那個人，珠旒遮麵，十二章紋滿身，端得是天子氣象。
可他自己知道，這套厚重的衣服底下，隻是個想回床睡個回籠覺的大學生。
禦輦從坤寧殿出發，一路往含元殿去。
宮道上，積雪已經掃凈，灑了清水壓塵。
兩側站滿了禁軍，甲冑鮮明，刀槍如林。
遠一些的是神策軍，最近的則是玄甲軍以及天子親軍。
他們一個個眼神鋒利，披堅執銳。
李曄毫不懷疑，如今若是領著這樣的一支部隊再打一次山南，他將毫不費力地拿下。
看來李存孝和他的玄甲四都這些日子沒少花功夫，而親軍們也都讀書識字，接受能力很強，完全沒有兵痞的難以調教。
李曄滿意地點點頭。
開春之後的變局，他又多了幾分把握。
輦到含元殿前，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殿前廣場上，已經黑壓壓站滿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級列隊，朱紫青綠，沒有半點出格。
蕃邦使節穿著各色胡服，恭敬地站在另一側。
此時大唐周邊已經沒有什麼強大的異國，吐蕃早在幾十年前就已分崩離析，北邊的回鶻也不復往日輝煌，隻剩下黨項、吐穀渾、新羅這些小邦。
所以即使大唐式微，在他們眼中仍舊是可望而不可即的龐然大物。
可真正讓李曄留意的，是另一側那些藩鎮使節。
他們站在廣場東側，按地域分作幾撥，各自聚在一處低聲交談，偶爾抬眼看向禦座方向，目光閃爍，各懷心思。
李曄在原身的記憶裡翻找，元日大朝時，藩鎮使節能來一半就算不錯了。
他們名義上是臣子，可手中握著軍政大權，根本不把皇帝放在眼裡。
往年能派個低階屬官來應個景，就算給麵子了。
可今年，來得格外整齊。
靠近禦道的那一列，是王建、王重盈這兩個相對親朝廷的藩鎮使節。
他們穿著簇新的官袍，神色恭敬，站位也靠前，一副忠臣模樣。
可李曄知道，王建在西川經營多年，早已自成一體；
王重盈在河中左右逢源，誰贏幫誰。
兩人都是典型的牆頭草，風吹兩邊倒。
稍遠一些，是鳳翔李茂貞的使節。
那人身量高大，麵色沉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塊石頭。
李茂貞年前剛被李存孝打怕了，縮回鳳翔老實過年，可心裡那口氣，怕是咽不下去。
再往邊上，是淮南楊行密的使節。
楊行密割據江淮，從不進犯朝廷，也從不親近朝廷，是個悶聲發大財的主。
他的使節站在角落裡，不言不語，彷彿這滿殿的熱鬧與他無關。
而最讓李曄在意的，是另外張揚得多的兩撥人：
東側最顯眼的位置，站著河東李克用的使節。
那人穿著玄色袍服，昂首挺胸，目光掃過其他藩鎮使節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
離他不遠處，站著宣武朱溫的使節。
那人則是一副笑臉，逢人便拱手，可那笑意不達眼底，透著股陰惻惻的寒氣。
更微妙的是，其他藩鎮的使節，正有意無意地往這兩撥人身邊湊。
有幾個小藩鎮的使節，悄悄挪到河東使節身旁，低聲說著什麼，神色恭敬。
另幾個則湊到宣武使節那邊，陪著笑臉，點頭哈腰。
而那些尚未站隊的，比如王建和王重盈的使節，則遠遠站在中間，誰都不靠，臉上掛著客氣的笑，眼神卻一直在兩邊瞄。
李曄看在眼裡，心中冷笑。
這兩頭老虎還沒咬起來，底下的小狼崽子們就開始被迫選邊站了。
他下輦，步入殿中。
百官俯伏，山呼萬歲。
那聲音很響，響得整個含元殿都在震。
可李曄聽著，總覺得有點空。
那些藩鎮使節雖然跪著，可他們的心，有幾個真在這兒？
他一屁股坐到禦座之上，展目下望。
殿太大了。
雖然看似都是他的臣子，但李曄絲毫感受不到掌控感。
似乎整個宮殿都變成了斷了線的木偶。
禮部官員開始唱禮。
一套繁瑣的程式走下來，李曄像個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該起身起身，該抬手抬手，該點頭點頭。
他忽然想起一個詞：禮崩樂壞。
禮還在，崩的是人心。
樂還在，壞的是天下。
好不容易熬到奏賀環節，宰相杜讓能出班，念賀表。
賀表寫得四平八穩，什麼“聖文睿德光武弘孝”，什麼“德被蒼生威加海內”，全是套話。
李曄聽著，麵上微笑，目光卻悄悄掃向那些藩鎮使節。
河東使節昂著頭，一臉傲然。
宣武使節垂著眼，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其他使節，有的恭敬，有的敷衍，有的乾脆在走神。
李曄心裡忽然湧起一股煩躁。
他不想再演下去了。
杜讓能唸完賀表，接下來是諸州朝集使獻禮。
一個接一個的藩鎮使節出列，呈上禮單，說著吉祥話。
王建的使節獻上蜀錦五十匹、金銀器若乾，言辭懇切，態度恭敬。
王重盈的使節獻上河中鹽利一萬貫，說是“略表忠心”。
李茂貞的使節獻上戰馬二十匹，說是“鳳翔特產”，
輪到河東使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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