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答疑解惑京兆尹府,後堂。
孫揆坐在案前,麵前攤著一堆文書。
從昨日下朝到現在,他隻睡了一個時辰。
鄭延昌遞上去的那些證據,他一份一份核對,一個證人一個證人傳喚,一件事一件事落實。
越查,越是心驚。
資聖寺的三千畝隱田,樁樁件件,幾乎全都出自崔家人的手筆。
那些被強佔田地的農戶,他派人去問,幾十戶老農跪在雪地裡哭訴,把地契一張一張呈上來。
還有賬本。
資聖寺那幾個管事,原本還硬得很,可一見到鄭家呈上的拓本,便當場綳不住,全交代了。
哪年哪月,崔家來人拿走多少貫錢;
哪年哪月,崔家送來多少張地契。
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至於證人。
原本應該是最難的部分,那些被欺淩的百姓、那些知情的僧眾,都因畏懼崔家威勢不敢開口。
可鄭家似乎早已鋪好了路,孫揆照著名冊一對,幾乎每個人都願意出庭作證。
看來,崔家真的要倒了?
就目前的罪證,不說抄家滅族,至少也要連皮帶肉扒下一大塊來。
“大人。”
一個老僕在門外輕聲道:
“崔家派人來了,說是給大人送年禮。”
孫揆頭也不抬:
“打發走。”
“可……可那禮挺厚的,兩千貫飛錢,還有一套精貴的蜀錦。來人說,是百姓感念大人恩德,湊錢送的,推不掉。”
孫揆這才抬起頭,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百姓?百姓能湊出兩千貫?百姓知道什麼是蜀錦?”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
“去告訴來人,就說本官說了,
崔侍郎的好意,本官心領。可這禮,本官不敢收。讓他帶回去,告訴崔侍郎:
若是心裡沒鬼,何必急著送禮?若是心裡有鬼,送禮也沒用。”
老僕應了一聲,匆匆去了。
孫揆回到案前,繼續翻閱那些證據。
崔昭緯以為送禮就能擺平他?
可笑。
他孫揆活了幾十年,什麼場麵沒見過?
當年楊復恭權傾朝野,他也敢當麵頂撞。
如今一個崔昭緯,就想用兩千貫收買他?
不過……
他放下手裡的文書,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梁出神。
真正讓他琢磨不透的,不是崔昭緯,是皇帝。
昨日朝會上,皇帝接過鄭延昌的彈劾,那一瞬間的眼神變化,他看在眼裡。
那是動心的眼神。
就像餓極了的人忽然看見一盤肥肉。
可緊接著,杜讓能出列,皇帝就收了回去,把事情全權交給了他。
這是什麼意思?
皇帝是想借崔家立威?
還是想借佛寺斂財?
還是……兩者都有?
如果隻是查崔家,那好辦。
證據確鑿,拿人就是。
可如果皇帝想借這件事把佛寺也捎帶上……
孫揆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想起前天夜裡杜讓能親赴他府上時說的那些話。
“清查佛寺隱田”“規範僧尼度牒”“請高僧坐鎮僧錄司”。
那分明是要對佛教動手的意思。
可這些話,皇帝在朝會上一個字都沒提,甚至沒給他發言的機會,隻單單讓他查崔家。
這完全和前天夜裡說的不同啊!
那他是該隻查崔家,還是該借著查崔家把佛寺的事也辦了?
孫揆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又飄起了雪,細細碎碎的,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司空圖。
那位隱居在王官穀的老先生,他年輕時曾有過一麵之緣。
那時司空圖還沒辭官,在禮部任職,兩人喝過一次茶,聊過幾句。司空圖說:
“為官之道,不在能辦事,而在知道什麼時候該辦什麼事。”
當時他不以為然。
現在想來,這話大有深意。
“大人。”
老僕的聲音又在門外響起:
“杜相來了。”
孫揆一怔,連忙起身:
“快請。”
話音未落,杜讓能已經掀開門簾走了進來,身上蓑衣掛滿了霜,帽簷壓得極低。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