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以靜製動
李曄站在殿中,看著眼前這個穿著半舊棉袍的老人,把那十四個字在心裡反覆咀嚼。
“治亂藩,不削功臣;收畿內,不奪世鎮。”
他隱隱約約覺得這話裡有大文章,可一時半會兒,又抓不住要領。
“先生,”
他拱手一禮,
“朕愚鈍,請先生詳解。”
司空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卻不急著說話。
他抬眼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張寺人。
李曄會意,擺了擺手:
“退下吧,沒有朕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張寺人躬身退出去,把門帶上。
殿裡隻剩下兩個人。
燭火搖曳,把司空圖的影子拉得很長。
“陛下,”
他終於開口,
“你以往想的,是不是現在開始,把李茂貞、韓建、王行瑜這些人,一個一個打過去,把地一點點收回來?”
李曄遲疑了一下,點點頭:
“是。”
“那陛下想過沒有,你為什麼要打他們?”
李曄一愣。
為什麼要打他們?
這還用問嗎?
他們是藩鎮,佔據著本該屬於朝廷的地盤,不聽朝廷號令,不納賦稅,不交兵權。不打他們,打誰?
可這話到了嘴邊,他又嚥了回去。
因為他知道,司空圖問的不是這個。
“朕……”
他斟酌著措辭,
“朕想把失去的東西,拿回來。”
“失去的東西?”司空圖看著他,“陛下說的‘失去’,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算的?”
李曄沉默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
從安史之亂?從藩鎮割據?從他登基那天?
“陛下心裡沒有答案。”司空圖搖搖頭,
“因為陛下自己也清楚,那些東西,不是‘失去’的,是在這一百年來,就不曾真正屬於過朝廷。”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的雪。
“從肅宗以後,朝廷對藩鎮,隻有三種辦法——打,拉,忍。”
“可是打,打不過。拉,拉不動。忍,忍不住。”
“於是百年來,君臣相疑,將相離心,朝廷越打越弱,藩鎮越打越強。”
他轉過身,看著李曄:
“陛下這一年多來做的那些事,墾荒令、鹽鐵招標、整軍經武、離間河東,
老朽在河中全都聽說了,心裡是高興的。因為陛下沒有急著去打誰,而是在攢家底。”
“可今日陛下得了李存孝,就想著打李茂貞,這說明什麼?說明陛下骨子裡,還是那套老辦法。覺得手裡有刀了,就該砍人了。”
李曄皺著眉頭,彷彿回到了當年在課堂上請教老師的時候。
他知道司空圖說的是對的。
他確實是這麼想的。
“可刀不是這麼用的。”
司空圖走回來,重新坐下,
“陛下要明白一個道理:藩鎮這東西,不是一天長出來的,也不可能一天砍掉。
你砍得越急,它就反彈得越狠。你砍得越慢,它反倒自己會爛。”
“自己會爛?”
“對。”
司空圖點點頭,
“陛下知道藩鎮最大的毛病是什麼嗎?”
李曄想了想:
“軍事重,經濟輕?”
“那是表象。”
司空圖搖頭,
“藩鎮最大的毛病,是牙兵。”
李曄一愣。
“牙兵者,藩鎮之親軍也。他們跟著節帥打仗,節帥給他們錢糧,給他們土地,給他們特權。
可正因為如此,牙兵驕橫,難以節製。節帥稍有不如意,牙兵就敢嘩變,殺舊帥,立新帥。”
“鳳翔的牙兵,河東的牙兵,魏博的牙兵,哪一個不是這樣?”
司空圖的聲音低沉:
“陛下,你以為李茂貞為什麼不敢跟你打?是因為他真的怕那些精兵嗎?
不是。隻是單純因為他們在京城外已經挨凍了半個月,苦不堪言,他怕被這些精兵一衝,手下的這些牙兵徹底爆發,把他殺了,換一個人當節帥。”
李曄的眼睛亮了。
他隱隱約約抓住了什麼。
“所以,對李茂貞這樣的人,不需要打。”
司空圖道,
“等。等他手下的牙兵自己亂起來。等他內部出了問題。等他來求朝廷。”
“可是……要等到什麼時候?”
“不知道。”
司空圖很乾脆,
“李茂貞本就是出身牙兵,他又廣收義子,若不是輸掉一些大型戰役,或是老糊塗,有可能一輩子也不會反。
但也可能一年,可能三年,可能十年。
而陛下要做的,不是等死,是等機會。”
他頓了頓,繼續道:
“這就是老朽說的第一句話——治亂藩,不削功臣。”
“所謂‘亂藩’,就是指那些內部混亂,節帥不穩,牙兵驕橫的藩鎮。
這樣的藩鎮,朝廷不要急著去削,而要等他們自己亂。
等他們亂到不可收拾的時候,自然有人來求朝廷。”
“所謂‘功臣’,就是那些對朝廷還算恭順、願意維持現狀的藩鎮。
比如河中王重盈,比如西川王建。這樣的藩鎮,朝廷不但不能削,還要賞,要拉,要讓他們覺得,跟著朝廷有好處。”
李曄聽入了神。
“那第二句呢?”
“收畿內,不奪世鎮。”
司空圖的聲音更低沉了:
“陛下,你知道朝廷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李曄想了想:
“沒錢,沒糧,沒兵。”
“對,也不全對。”
司空圖搖頭,
“朝廷最大的問題,是地盤太小。”
他走到地圖前,指著上麵:
“陛下請看,長安周圍,有多少地方是朝廷能直接管的?”
李曄看著那張地圖。
長安城,以及周邊的京兆府,還有剛收下的山南西道南部和零零星星幾個縣。
往東,是華州韓建。
往西,是鳳翔李茂貞。
往北,是邠州王行瑜。
往南,是川蜀王建以及一些亂七八糟的藩鎮。
朝廷能直接管的地方,加起來,不到三個府。
“地盤小,人就少,糧就少,兵就少。”
司空圖道,
“沒有地盤,就沒有賦稅,沒有賦稅,就沒有錢糧,沒有錢糧,就沒有兵。這是一個死迴圈。”
“要打破這個迴圈,唯一的辦法,就是先把京畿周圍收回來。”
李曄聽後,眉頭皺得更深:
“可先生不是說,不能直接打藩鎮嗎?那又如何收京畿的韓建、王行瑜?”
“不是打。”
司空圖搖頭,
“是收。”
“收?”
“對。韓建、王行瑜這些人,跟李茂貞不一樣。他們離長安近,跟朝廷的瓜葛也多。他們手底下,未必都是鐵板一塊。
陛下可以等機會,甚至自己創造機會,讓他們內亂,然後以‘平亂’的名義,把地盤收回來。”
“平亂的名義?”
“對。陛下是天子,天子有責任平定叛亂。哪個藩鎮內部亂了,朝廷出兵去平,平完了,那個地方,自然就該歸朝廷管。
當然,名義上還要再立一個藩鎮,隻不過,軍政大權收回朝廷手中。”
司空圖看著李曄:
“這就是老朽說的‘不奪世鎮’。那些世世代代傳下去的大型藩鎮,比如宣武、河東,朝廷不要去動他們。
動他們,就是逼他們造反。但那些剛冒出來的、根基不穩的、內部混亂的,朝廷可以慢慢收。”
“先收畿內,再收關中,最後再傾吞天下。”
李曄的眼睛越來越亮。
他終於明白了。
司空圖說的,不是一口氣吞掉所有藩鎮,也不是簡單的先易後難,而是踩在所有藩鎮的警戒線之內,快速擴張朝廷的勢力。
不跟藩鎮硬碰硬,而是等他們自己爛。
這樣,等藩鎮們反應過來,已經沒有和朝廷作對的資本了。
“先生高見!”
他站起身,深深一揖,
“朕受教了!”
司空圖擺擺手:
“陛下不必多禮。”
他端起茶杯,卻發現茶已經涼了。
李曄見狀,親自提起茶壺,給他重新斟滿:
“先生,請用茶。”
司空圖看著那冒著熱氣的茶水,又看看眼前這個年輕的皇帝,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活了五十三年,見過三個皇帝。
懿宗奢靡,僖宗荒唐,眼前這個,倒是頭一個給他斟茶的。
“陛下。”
他忽然開口,
“老朽冒昧問一句——陛下這謙恭之態,是本性如此,還是因為老朽是隱士,所以格外禮遇?”
李曄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先生這話問得有趣。朕若是說本性如此,未免顯得自誇。若是說因為先生是隱士才禮遇,又顯得功利。”
他想了想,認真道:
“朕前世……啊,朕的意思是朕前些時候,也就是小時候受的教育,就是尊老敬賢。
先生年長,又有學問,朕尊敬您是應該的。跟您是不是隱士,沒有關係。”
司空圖聽著,眉頭微微一動。
“前世?”
這個詞用得奇怪。
但他沒有追問,隻是點點頭:
“陛下這話,老朽記下了。”
兩人又聊了幾句,李曄忽然想起什麼,問道:
“先生方纔說,要等藩鎮自己亂。可萬一他們不亂呢?萬一他們內部一直穩定,難道朝廷就這麼乾等著?”
司空圖看著他,眼裡多了一絲興趣:
“陛下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
他放下茶杯,緩緩道:
“藩鎮內部不亂,那就想辦法讓它亂。”
李曄眼睛一亮:
“怎麼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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