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忠義?利害!
雪還在斷斷續續地下。
老張頭沒有回來。
臘月初七,週三在坊口蹲了一天,望著城門的方向,什麼都沒望見。
臘月初八,王大眼從城外回來,說渭南那邊凍死了好幾個流民,縣裡的人把屍體拖到亂葬崗,用雪埋了,等開春再燒。
臘月初九,雪小了些,變成細細碎碎的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
老張頭還是沒回來。
週三每天早上把爐子燒旺,等著那個佝僂著背的身影出現在巷子口。
等到天黑,爐子滅了,他就把剩下的炊餅收起來,自己吃了兩個,剩下的留著。
他不知道老張頭還能不能回來吃。
他隻知道,這長安城裡,少了一個賣炊餅的老頭,就像雪地裡少了一片雪花——沒人會注意,沒人會在乎。
延英殿,暖閣。
炭盆裡的火燒得正旺,可李曄還是覺得冷。
不是身上冷,是心裡冷。
他已經“病”了將近十天。
這些天來,他沒有踏出這間暖閣一步。
每日裡,杜讓能和景務修會把奏疏送進來,他看,批,再送出去。
偶爾劉崇望來一趟,說些朝堂上的動靜。
趙成的人則是每晚都來,送一卷密報,有時厚,有時薄。
可他要等的訊息,一直沒有來。
“官家。”
張寺人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手裡捧著一捲紙:
“趙統領來了。”
李曄抬起頭:
“讓他進來。”
趙成穿著一身普通的青色棉袍,帽子上還沾著雪沫子。
他進殿之後先跪下請安,李曄擺擺手:
“起來吧。有什麼訊息?”
趙成站起身,從懷裡掏出一疊紙,雙手呈上:
“回官家,三處回信都到了。西川王建、河中王重盈、還有陝虢王珙。”
李曄接過,先拆開王建的那封。
信不長,字跡工整,措辭恭敬。
“……茂貞跋扈,臣亦憤之。然西川初定,百廢待興,兵甲未足,倉廩尚虛。若倉促出兵,恐難勝算,反損國威。臣已遣使往鳳翔,責以大義,令其退兵。倘茂貞執迷不悟,臣當整軍經武,以為後圖……”
李曄看到一半,就把信放下了。
“以為後圖。”
他輕笑一聲,
“後圖是什麼時候?等他王建把西川全吞下去?等他養足了兵,攢夠了糧?”
趙成低著頭,不說話。
李曄又拆開王重盈的信。
這封信更短,字跡也更潦草些,像是匆忙寫就。
“……茂貞屯兵灞上,臣亦憂心。然河中兵少,僅足守境,若出兵相抗,恐力有不逮。
且茂貞此次起兵,名為主持公道,實則覬覦關輔。臣以為,朝廷當以靜製動,待其師老兵疲,再圖良策。西崤關既已借與朝廷,臣願再助糧草五百石,以資守禦……”
“糧草五百石。”
李曄把這幾個字又唸了一遍,然後把信遞給趙成:
“你聽聽,朕要的是兵,他給的是糧。五百石糧草,夠吃多久?他是打發叫花子呢?”
趙成接過信,掃了一眼,沒說話。
李曄又拆開王珙的信。
這封信最直接,幾乎沒什麼廢話。
“……陝虢地狹民貧,兵不過五千,僅足守城。茂貞勢大,臣不敢輕動。然朝廷有命,臣不敢不從。已遣使往鳳翔,勸茂貞退兵。倘茂貞不聽,臣當閉境自守,不令其東出……”
李曄看完,把三封信攏在一起,往案上一扔。
“勸茂貞退兵。遣使責以大義。閉境自守。”
他一字一頓地重複著,
“好啊,都是忠臣。一個個都說願意為朝廷出力,可出的力,就是派人去勸?”
趙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暖閣裡安靜了一會兒。
炭盆裡的火劈啪響了一聲。
“趙成。”
“臣在。”
“你說,朕是不是想得太簡單了?”
趙成怔了一下:
“官家何出此言?”
李曄靠在憑幾上,看著窗外的雪:
“朕以為,李茂貞這麼鬧,總有人看不下去。王建跟他有仇,剛打退了他的人,應該願意再踩他一腳。
王重盈跟朕有盟約,西崤關都借了,再出點兵也不是難事。王珙是他兒子,老子點頭,兒子總得跟著。”
他頓了頓:
“可結果呢?一個個都縮著。
有肉了個個都搶著吃,捱打了又把頭縮回去了。”
趙成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
“官家,臣鬥膽說一句。”
“說。”
“藩鎮行事,向來隻問利害,不問忠義。”
李曄看著他:
“怎麼說?”
趙成斟酌著措辭:
“王建不出兵,是因為出兵無利。他打退李茂貞,是為了安心吃掉東川,沒必要再替朝廷火中取栗。
萬一出兵不利,損兵折將,反倒讓李茂貞加倍記恨恨上他。得不償失。”
“王重盈呢?”
“王重盈借出西崤關,是因為有利可圖,朝廷給冊封,給鹽利,還免費替他守著東邊門戶,他拿了好處。可出兵不同。出兵是拚命,是結仇。
他王重盈在河中幾十年,最會的就是兩頭下注。讓他為了朝廷去得罪李茂貞,他不肯。”
李曄點點頭: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