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興風作浪雪下了整整五天。
自打臘月初一那日黃昏飄起第一片雪花，就沒停過。
起初是小雪，細細碎碎的，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後來漸漸大了，鵝毛似的往下砸；
到第三日，乾脆成了漫天漫地的白，把整個長安城都埋了進去。
朱雀大街上積雪沒過腳踝，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兩邊的槐樹被壓得彎了腰，偶爾啪嗒一聲，落下一大團雪，砸在路過的行人身上。
屋簷下掛著一排排冰溜子，晶亮亮的，像刀子。
天冷得出奇。
可安邑坊口的老張頭還是得出攤。
炊餅攤子支在坊門邊的一個破棚子底下，四麵透風，跟外頭也差不多少。
他把爐子燒得旺旺的，人縮在爐子邊上，雙手攏在袖子裡，看著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
這鬼天氣，誰還出來買餅？
可不出攤又能怎樣？一家五口人等著吃飯，少賣一天，就少一天的嚼穀。
“老張頭，還賣呢？”
一個裹著破棉襖的漢子從雪裡鑽出來，跺著腳往棚子底下鑽。是隔壁坊賣柴的週三，老熟人了。
“賣什麼賣，半天了，就賣出去倆。”
老張頭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出點地方，
“過來烤烤，瞅給你凍的。”
週三湊到爐子邊，伸出雙手使勁烤著，臉都凍青了。
“這鬼天氣，柴也不大好賣。我挑了一擔進城，轉了一圈，一根沒賣出去。
有錢的早就屯了柴火，窮苦人家則是硬扛，我這點今日能賣掉一半就不錯了。”
“那你不挑回去？”
“挑回去？”
週三瞪他一眼，
“我挑出來五裡地，再挑回去五裡地，我傻不傻？到時候扔了，或是直接送給老哥你，明兒我再上山去砍些新鮮的。”
老張頭嘆了口氣，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蹲在爐子邊上，看著外頭的雪發獃。
過了好一會兒，週三忽然壓低聲音：
“哎，你聽說了嗎？城外頭又鬧起來了。”
老張頭心裡咯噔一下：
“又鬧？李茂貞那狗東西又來了？”
“來了。臘月初六那天中午到的，三萬大軍，就紮在灞上。聽說比上次人還多。”
“他媽的。”
老張頭罵了一句，
“他到底想幹什麼？半年前敲一回，這回又敲。咱這位天子也是，咋就不發兵打他呢？”
週三嗤笑一聲：
“打？拿什麼打？我聽人說，殿前親軍調走了一半，剩下的守城都不夠。神策軍那些老爺兵，能打得過鳳翔的虎狼？”
老張頭不說話了。
他當然知道神策軍是什麼德行。
他活了五十年了，光是見過的，長安城就陷落過三回，哪回神策軍頂用過？
這群老爺兵，跑得比誰都快。
“那……那這回咋辦？”
“咋辦？涼拌。”
週三往爐子裡添了塊炭，
“我聽坊正說，天子病了，這些天都不上朝了，讓那個什麼樞密使和杜相一起處理事務。病的還真是時候。”
“病了？”
“嗯。傳出來的訊息是這麼說的。可誰知道是真病還是假病？要我說，八成是躲著呢。沒法子，隻好裝病。”
老張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天子躲著不見人，這讓他心裡說不出的堵得慌，感覺他們的皇帝似乎是慫了。
可轉念一想，人家不躲能怎麼辦？
出去跟李茂貞打？
打不過。
出去跟人家談？
半年前談過一次，一次就把山南給出去一半。
再談一次，給什麼？把長安都給出去？
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對了。”
週三忽然想起什麼，
“你知道不，渭南那邊出事了。”
“渭南？出啥事？”
老張頭瞬間有些緊張。
“那些開荒的地，被收回了。”
老張頭一愣：
“收回了？憑什麼？”
“說是新政暫緩了，但地是國家的，不能白給。縣裡派人去丈量，要收什麼青苗稅，種了地就得繳稅。
可開荒的都是些流民，那些流民哪來的錢？
交不起，地就被收回去了。聽說有一戶姓李的，蹲在地頭不走，凍了一夜，兩條腿怕是保不住了。”
老張頭呆住了。
他打了一輩子光棍，隻有一個侄子，去年剛逃難到長安，就在渭南開荒。
聽說自己勤勤懇懇開了二十畝地種上了，今年總算沒餓死。
那地……
“壞事了，我侄子就在渭南！”
他騰地站起來，
“我得去看看！”
週三一把拽住他：
“你急什麼？這大雪天的，你怎麼去？
再說，這會兒去也晚了。地要收，早就收了，你去了頂個什麼用？”
老張頭被他拽著，慢慢蹲回去。
是啊，這會兒去，能幹什麼？
他蹲在那兒，盯著爐子裡跳動的火苗，一聲不吭。
週三看他那樣，也有些過意不去：
“要不……要不你去坊正那兒打聽打聽？坊正訊息靈通，說不定知道你侄子的情況。”
老張頭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攤子你幫我看一眼。”
說完，他往懷裡揣了幾張大餅，便一頭紮進雪裡。
坊正家在坊東頭，一個不大不小的院子，並不遠，也就幾步路。
老張頭推開院門，踩著雪進去，在門上敲了幾下。
“誰啊？”
“我，老張頭。”
門吱呀一聲開了，坊正探出半個腦袋，見是他，讓開身：
“進來進來，外頭冷。”
老張頭鑽進屋，一股熱氣撲麵而來。
屋裡燒著炭盆，暖烘烘的。
坊正的老婆正在裡屋忙活，見他進來，招呼了一聲。
“坐。”
坊正指了指凳子，
“怎麼，有事？”
老張頭坐下，從懷裡掏出那幾張大餅推給坊正老婆：
“坊正，我想打聽個事。我侄子張老四，就是在渭南開荒那個，你知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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