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暗度陳倉六月初十,子夜,藍田大營西側山坳。
夏夜的秦嶺並不涼爽,白日的暑氣被山體包裹著,悶得人喘不過氣。
沒有風,隻有草叢間夏蟲嘶啞的鳴叫,一聲疊著一聲,織成一張令人煩躁的網。
山坳裡沒有點火把。
三百人影沉默地立在夜色中,披著深褐色的粗布衣。
那是特意染就的顏色,近乎山石的灰褐。
每人都背著簡單的行囊,腰間的橫刀用布條纏緊,以免反光。
楊守立站在佇列前,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
夏夜悶熱,但他還是穿著半副皮甲,那道從眼角劃到下頜的刀疤在昏暗中像一條蟄伏的蜈蚣。
“都聽清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地在山坳裡回蕩:
“此行翻秦嶺,穿儻駱古道,兩日內抵洋州城南青岩峪。
每人帶兩日乾糧、一囊水、兵刃、繩索、火折。無甲冑,無旌旗,無號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六月十二寅時,若見北門火起,便突襲南門。得手後舉綠焰為號。若醜時未見訊號……”
他沒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若主力攻城失利,他們這三百深入敵後的孤軍,便是死棋。
“現在,”
楊守立的聲音陡然轉厲,
“最後一次機會。有家室牽絆、心存猶豫者,出列。不追究,不記過。”
無人動彈。
隻有夏蟲在嘶鳴。
站在最前排的崔弘簡嚥了口唾沫。他背著一副輕弩,那是他特意要求的。
清河崔氏的子弟或許不善刀劍,但從小練習射藝。
弓弩,是他能為這支隊伍提供的、不同於尋常士卒的價值。
而他也因為讀過書,甚至在新兵入伍時與皇帝單獨說過話,楊守立毫不猶豫地把這三百人的指揮權交給了他。
不過,報名時楊守立還是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是讀書人,何必來走這趟死路?”
他當時答:
“弘簡想知道,書裡的‘忠義’二字,寫在沙場上是什麼樣子。”
“你會看到的。”
現在他看到了,看到夜色中沉默的三百同袍,看到前方黑黢黢的、即將吞沒他們的山林。
也摸到了懷中那封昨夜寫好的家書,隻有七個字:
“兒此行報國,勿念。”
他知道,即使是這個吃人的時代,仍有人會為了奉行書中的忠孝,而寧願不惜捨棄自己的生命。
恰巧他就是這樣的人。
“好。”
楊守立從懷中取出三貫銅錢,這是陛下親賜的“大順通寶”,背麵刻著小小的“禦”字。
他將銅錢遞給隊伍前方的三個獵戶:陳老漢、李二郎、張瘸子。
三人都是山民模樣,手腳粗大,臉上刻著長年穿行山林的風霜。
接過銅錢時,陳老漢的手很穩。
“三位,”
楊守立沉聲道,
“此行要快。兩日,必須到青岩峪。”
陳老漢將銅錢攥在手心,粗糙的拇指摩挲著錢文:
“將軍放心。這條道老漢年輕時走過,認得。”
“出發。”
沒有鼓號,沒有多餘的話。
三百人像一條灰色的溪流,悄無聲息地鑽進夜色籠罩的山林。
腳步聲被蟲鳴吞沒,身影被樹影吞噬,隻在草叢間留下窸窣的痕跡,很快又被夜色撫平。
楊守立站在原地,直到最後一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
趙成從陰影中走出,年輕宦官的臉上帶著凝重:
“他們的家小,每戶發了二十貫安家錢。若有萬一,撫恤加倍。”
“某知道。”
楊守立的目光仍望著山林方向,
“某隻是在算,從藍田到儻駱道口六十裡山路,今夜走完。儻駱道到青岩峪一百二十裡,明日走完。後日……後日子時,便是動手之時。”
“兩天兩夜,三百裡山路。”
趙成輕聲問,
“來得及嗎?”
“必須來得及。”
楊守立轉身,皮甲在夜色中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陛下那邊,明日清晨便會拔營,大張旗鼓向洋州進發。楊守忠的注意力會被完全吸引。這是唯一的機會。”
兩人沉默了片刻。山風忽然起了一陣,帶來些許涼意,吹得營火明滅不定。
“長安那邊……”
趙成欲言又止。
“杜相坐鎮,還有景樞密使相助,出不了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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