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飛虎入彀退朝後,李曄並未直接回蓬萊殿。
他在宮廊下站了片刻,看著暮色一點點吞沒重簷飛角,直到景務修悄步上前,低聲提醒宮門即將下鑰,李曄才如夢初醒般起身。
回到蓬萊殿時,殿內已經點起了燈燭。
燭火在銅鶴燈台上靜靜燃燒,將李曄的影子投在繪有山海經異獸的牆壁上,隨著火苗微微搖曳。
“景卿,坐。”
李曄解下腰間的九環玉帶,隨手扔在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景務修默默搬來綉墩,在李曄下首坐了半個身子。
殿內再無旁人,隻有燭火劈啪的輕響。
“今日朝會,朕說的那些話……”
李曄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疲憊,
“是不是有些……不自量力了?”
景務修抬起頭,眼中映著跳動的燭光:
“奴婢不敢妄議朝政。但奴婢鬥膽說一句,今日官家在宣政殿上,彷彿就是書上的太宗皇帝一樣。”
李曄一愣,隨即苦笑。
唐太宗李世民,十八歲起兵,二十四歲平定天下,開創貞觀之治的千古一帝。
“景卿,你這馬屁拍得……”
他搖搖頭,語氣裡滿是自嘲,
“朕如今手中有什麼?長安一城,兵不過萬餘,錢糧捉襟見肘,朝中世家盤根錯節,天下藩鎮虎視眈眈。
而太宗當年呢?麾下有李靖、李勣這等名將,房玄齡、杜如晦這等賢相,關中、河東、隴右盡在掌握。”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
“朕與太宗之間,差的何止千裡。”
“官家此言差矣。”
景務修卻正色道,
“太宗皇帝起兵時,也不過據太原一隅,麵對的是擁兵百萬、佔據大半個中原的王世充、竇建德。若論艱難,未必比今日輕鬆。”
他稍稍前傾身子,聲音壓得更低:
“況且,太宗最難得之處,並非起兵時便擁有一切,而是知人善任、從諫如流。
官家如今有杜相、劉尚書這般老成謀國之臣,又有整頓神策軍、籌建殿前親軍之魄力,假以時日……”
“假以時日。”
李曄重複這四個字,眼中閃過複雜神色。
他當然知道景務修是在寬慰自己。
但這份寬慰裡,又何嘗不是一種期待?
“景卿,朕問你。”
李曄忽然坐直身子,目光銳利起來,
“若論知人善任,文臣,朕有杜讓能、劉崇望,雖不一定比得房杜,倒也堪用。可武將呢?”
他屈指敲著案麵,一聲一聲,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楊守立確實是有一定能力,短短十數天,就能拉起一支殿前親軍,但月前才隨張濬兵變,朕能用他,卻不敢盡信他。
神策軍中那些將領,不是世家子弟鍍金,便是兵油子廝混。
而最恐怖的還不在這裡,最恐怖的是當今不是沒有能打的將領,而是真正能打的將領全在藩鎮手裡。”
李曄深吸一口氣。
李克用麾下有李存孝、李嗣源;
朱溫手中有葛從周、張歸霸;
就連李茂貞、王行瑜這些二流藩鎮,也有幾個能衝鋒陷陣的猛將。
而他李曄,堂堂大唐天子,竟無一個真正可倚仗的嫡係大將!
景務修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官家,楊守立將軍雖曾有過,但近日操練殿前親軍,確是盡心竭力。況且此人勇冠三軍之名不虛,若能在戰中加以錘鍊……”
“不夠。”
李曄打斷他。
他站起身,在殿內踱步。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牆壁上晃動。
“楊守立可用,但不足以託付大事。朕需要的,是一個能獨當一麵、能統帥大軍、能叫天下武將心服的帥才。”
他停下腳步,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這樣的帥才,如今全天下,恐怕不超過五指之數。”
景務修忽然想起什麼,低聲道:
“官家可還記得,前幾日河東李克用上的那份奏疏?”
李曄眼神一凝。
他當然記得。
那份奏疏裡,李克用看似恭敬地表示願派義子李存孝率“飛虎軍”助戰,字裡行間卻滿是炫耀。
炫耀他河東有這等萬人敵的猛將。
“李存孝……”
李曄喃喃道。
史書記載:此人勇武絕倫,每戰必先登,衝鋒陷陣如入無人之境,號稱“飛虎將軍”。
在原本的歷史中,他最終因功高震主被李克用猜忌,落得五馬分屍的下場。
但現在,他還在河東,還是李克用最鋒利的刀。
“李克用此人,生性多疑。”
李曄緩緩轉身,眼中閃著幽深的光,
“他對這些義子,既要用其勇,又要防其勢。李存孝戰功卓著,在軍中威望日隆……這等人物,李克用用起來,怕是睡不安穩。”
景務修心中一動:
“官家的意思是……”
“他既然上奏要派李存孝助戰,朕便順水推舟。”
李曄走回案前,手指輕叩桌麵,
“準他所請,而且要大方地準,在詔書中不妨多寫幾句褒獎李存孝勇武的話,給足麵子。朕倒要看看,李克用是真心借將,還是故作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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