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賀奔靠在床頭,習慣性的睡前看會兒書。
門簾掀開,小曹昂端著一個木盆搖搖晃晃的走進來了。
賀奔放下書:“子修?這麼晚了,你還不休息,是有什麼事兒麼?”
曹昂吃力的端著木盆走到賀奔跟前,將木盆放在床邊。木盆本身就很沉,加上盆裡還有水,這一放,濺起不少水花來。
然後,蹲在那裡的曹昂一抬頭:“我聽說,睡前用熱水泡泡腳,可以讓先生疏通經絡,睡的也更舒服一些。”
賀奔一探脖子,這纔看到曹昂放在地上那個木盆裡的大半盆水。一愣神功夫,曹昂已經開始去搬賀奔的腳了。
“哎哎哎……”賀奔急了,把腳縮了回來,看著眼前這個一臉認真的少年,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動,“子修啊,你的心意,先生領了。但這等侍奉洗腳的事情,不是你該做的。”
曹昂卻固執地蹲在原地,仰著頭:“父親命我視先生如父,弟子侍奉父親洗腳,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先生就讓我儘一份心吧。”
賀奔看著曹昂那尚顯稚嫩,卻已初具堅毅輪廓的臉龐,心中不由一軟。
“好吧好吧……”賀奔無奈地笑了笑,妥協道,“不過呢,我們換個方式。”
他坐了起來,一本正經的說道:“第一,這盆水太重,以後不要再自己端了,讓德叔幫忙,或者我們一起去打水,如何?”
曹昂眼睛一亮,用力點頭:“是,先生!”
“第二……”賀奔指了指旁邊的凳子,“那兒有凳子,搬過來,坐下,咱們一起泡。”
“一起?”曹昂愣了一下,顯然在他的認知裡,從來冇見過這種姿勢。
“當然了。”賀奔笑道,語氣也是輕鬆自然,“疏通經絡,睡的舒服,這麼好的事兒,當然要一起。再說了,咱們倆一邊兒泡腳,一邊兒還能說說話,豈不比你一個人蹲在那裡給我洗腳自在?”
曹昂猶豫片刻:“可是……”
“聽話。”賀奔繼續勸說,“去,搬牆邊那個凳子,那個高度正合適。”
曹昂原本以為,侍奉師長是嚴肅甚至略帶艱辛的功課。冇想到,先生卻將它變成了一件……如此溫馨自然的事情。
他乖乖搬來凳子,脫下鞋襪,將雙腳小心地探入溫熱的水中,緊挨著賀奔。
溫熱的水流包裹著雙腳,你要問我什麼感覺?就倆字,舒服(顫音版)~
賀奔睜開眼,看著略顯拘束的曹昂:“子修?”
曹昂:“先生請說。”
賀奔笑了笑:“彆緊張,聊會兒?”
曹昂趕緊回答:“先生想聊什麼?”
“聊一聊……”賀奔猶豫了一下,“就比如,你對自己未來的規劃,你希望自己將來可以成為怎樣的一個人。”
曹昂很認真的思考了許久:“先生,弟子想輔佐父親,匡扶漢室,安撫黎民,成就一番事業。”
“輔佐你父親,匡扶漢室,安撫黎民,成就一番事業……”賀奔小聲重複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給予肯定,“很好,很有誌向。目標很具體,也很遠大。”然後,他看向曹昂,“子修,我問你一些問題。”
“先生請問。”
賀奔琢磨了一下:“子修,你可知……秦為何而亡?”
曹昂不假思索地回答:“始皇暴虐,律法嚴苛,徭役繁重,以致民不聊生,陳勝吳廣揭竿而起,天下響應。”
這算是是當時通行的標準答案。
賀奔點點頭:“那……周呢?”
曹昂沉吟片刻,謹慎地答道:“周室衰微,諸侯坐大,禮崩樂壞,終致天下紛爭。”
這是儒家經典的標準論述,強調禮製秩序的重要性。
賀奔繼續追問:“那商呢?”
曹昂這次思索得更久了些:“紂王無道,寵信妲己,酒池肉林,殘害忠良,以致民心儘失,周武王順天應人,取而代之。”
“好好好,子修果然熟讀經史。”賀奔一邊表揚,一邊醞釀著下一個問題,“那……夏呢?”
先生這是要考我?
曹昂被賀奔接連的提問激發了鬥誌,他仔細回想了一下所學,謹慎的回答:“夏桀暴虐,寵信妹喜,大興土木,不修德政,以致諸侯離心,商湯弔民伐罪,取而代之。”
賀奔繼續點頭:“說的不錯。那麼……子修,你總結一下,夏,商,周,秦,他們失了天下,有什麼共同點。”
曹昂認真思索了很久,眉頭微微皺起,努力的將賀奔剛纔講的話都串起來。
夏,商,周,秦,他們為何失了天下?有什麼共同點?
“先生……”曹昂不太確定的回答,“學生覺得,他們……他們好像都忘了最開始為什麼要得到天下了。”
這個回答簡單,卻帶著孩子般的直率,也是曹昂這個年齡的少年會有的思路。
賀奔鼓勵地點點頭:“哦?仔細說說。”
“夏桀商紂那些亡國之君,史書都說他們暴虐。”曹昂組織著語言,“可是他們的祖先,就比如大禹治水,商湯伐桀,本來都是為瞭解救百姓的苦難纔得到天下的。”
“但傳到後來……到後來,君王心中,隻想著自己的享樂,忘了天下是百姓的天下。”
“周朝用禮樂治國,本來的目的,是要讓天下有秩序,人人守本分,可後來禮樂變成了空架子,諸侯隻想著自己爭霸。”
“秦朝用嚴法,本意或許是讓天下統一,冇有戰亂,可後來法令太嚴,百姓活不下去……”
賀奔趕緊追問:“所以呢?共同點?”
曹昂認真的回答道:“所以……學生覺得,他們失了天下的共同點,就是……忘記了初心。”
賀奔微微點頭:“好,好,那麼……你覺得,大漢,失了初心了麼?”
曹昂被這個問題問得愣住了,腦海中閃過這些年親眼所見的景象。
流離失所的百姓,橫行霸道的豪強……
“先生……學生不敢妄議朝廷。但……但學生看到,很多百姓過得很難。若是朝廷冇有忘記初心,為何……為何會這樣?”
這話說得很小心,卻道出了一個十四歲少年最真實的困惑。
他冇有直接批評朝廷,而是用眼前所見的事實,提出了最質樸的質疑。
是啊,為何會這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