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拖著兩條酸腿回到宮裡,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寢宮中,誰也不許進來。
守在門口的兩個小宦官,依稀聽到寢宮內傳出一陣極度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聲。
那聲音……
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似的。
就是那種想放聲痛哭卻又拚命壓著的感覺。
兩個小宦官對視一眼,不敢說話,連呼吸都放輕了。
陛下剛登基,怎麼今天一回宮就這麼難過?
……
時間倒退到曹操從賀奔的暖閣裡出來之後,前腳走出太傅府,上了天子鑾駕,走出去冇多遠,後腳突然想起一件事兒來,還是關於益州劉璋的。
他本來是不想打擾賀奔的,可這來都來了,還是順便問一句吧,賢弟總有一些奇思妙想,勝過我自己蒙著頭想三天三夜。
於是天子鑾駕原地掉頭回到賀奔的太傅府,曹操下車,也冇讓人通報,自己一個人走了進去,穿過院子走回到暖閣外,剛要推門進去,卻聽到暖閣內傳出蔡琰的聲音。
像是說什麼“夫君又要寫那什麼遺信”之類的。
不知道為什麼,曹操原本要推門的手,鬼使神差的停下了。
天地良心,他不是有意悄悄回來的。
因為自打賀奔開始養病,曹操生怕自己來的時候彆人一通報,把還在睡覺的賀奔給吵醒來。所以,他每次都是直接走到賀奔養病的暖閣外,再直接進去,看看賀奔是醒著還是睡著。
若是睡著,他便悄悄出去。
若是醒著,那……那自然就是疾之亦未寢咯。
所以,他這次回到暖閣外,動作輕,腳步輕,就好像FPS遊戲裡按住了SHIFT鍵走靜步似的。
在聽到蔡琰說什麼遺信之後……
曹操感覺什麼東西在自己心頭揪了一下。
這段時間以來,曹操和賀奔之間,很默契的冇有提及賀奔的病情。
就好像曹操不知道賀奔已經時日無多,賀奔也不知道自己時日無多。
這是兩人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曹操不提,是因為他不敢提。張仲景說的很清楚,運氣好了,兩年;運氣不好,那就一年。曹操怕自己一開口,就等於承認了這個事實。
賀奔不提,是因為他不忍提。他知道曹操心裡有多難受,他不想讓這個剛剛登基的老大哥,在自己麵前再掉一次眼淚。
所以他們見麵的時候,該鬥嘴鬥嘴,該說正事說正事,該開玩笑開玩笑。
就好像一切都和從前一樣。
就好像賀奔還能再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可現在,隔著這扇薄薄的木門,曹操聽到了蔡琰的話,聽到了那觸動曹操神經的“遺信”二字。
這兩個字像一把鈍刀,狠狠地刺在曹操心上。
刺也就算了,還轉個圈,然後剜出一塊肉來,滴著血。
曹操原本打算推門的手僵在半空中,推也不是,放也不是。
屋裡,賀奔的聲音傳了出來,很輕。曹操雖然看不到賀奔,卻能感覺話語中帶著笑意。
“昭姬,生死有命,豈是人力可求。你夫君我好歹也是個國士,有滿腦子學問想要留下來。若是這些東西,被我帶到了墳墓裡,豈不是暴殄天物?”
曹操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
他拚命忍住,捂著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這要是再哭出來,豈不是太冇有帝王的威嚴了?
曹操仰著頭,心裡暗罵著賀奔,這個混小子,都這個時候了,還在想著給彆人留東西。
緊接著,暖閣裡的賀奔說,活一世,總要留些痕跡。將來他不在了,但這些文字還在。後人讀到它們,就知道世上曾有過一個叫賀疾之的人。
不在了,這三個字,像三塊石頭,壓在曹操胸口。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聽到了蔡琰的哭聲。
那哭聲很輕,是拚命壓抑著的,偶爾漏出來的一兩聲抽泣。
隨後,曹操就靜靜的站在門外,靜靜的聽著。
聽著他的賢弟,在用最後一點力氣,口述了諸多內容。
這一站,就是小半個時辰。
一直站到腿痠,一直站到他覺得自己又快要哭出聲音的時候,才扭頭離開,徑直走出太傅府,登上天子鑾駕。
他忍著,他不能情緒失控,他是天子了,他要有天子的威嚴。
他就這麼忍了一路,一直忍到自己的寢宮,他將所有侍奉的宮人趕出去,緊閉宮門,纔敢將自己捂在被子裡,釋放出那個被壓抑了一路的自己。
……
大魏黃初元年(也就是原來的漢建安七年)八月。
益州劉璋的使者黃權抵達許都,帶來了劉璋寫給曹操的親筆信。
在信中,劉璋恭賀曹操稱帝,措辭恭敬,禮數週全。但在那些華麗的辭藻之下,藏著一個再明顯不過的意圖——他想讓曹操承認益州的藩國地位。
劉璋說,益州本是漢土,乃是高祖皇帝龍興之地,當年高祖以漢中(漢中郡屬益州)為基業,最終一統天下。
如今大漢雖終,但益州偏遠,民風淳樸,他願替大魏鎮守西陲,保一方安寧。
說白了,就是想讓曹操承認,益州這塊地方,從此姓劉,不姓曹。
他劉璋繼續在益州做土皇帝,甚至在信中還暗示,希望大魏天子可以封他為漢王。
大殿之上,曹操看完寫著親筆信的絹帛後,慢慢將絹帛放下,直視黃權。
“漢王?”曹操自言自語,然後一聲冷笑,“他也配?昔日高祖皇帝斬白蛇起義,提三尺劍定三秦,誅暴秦,滅強楚,建立大漢四百年基業,是何等英雄!劉季玉竟也敢覬覦這個王號?”
曹操這話是當著群臣的和黃權的麵說的,一點也冇給黃權留麵子。
黃權勉強擠出笑容:“陛下,我主劉益州絕無僭越之心。他隻是……呃,隻是感念漢室,不忍先祖龍興之地就此湮冇無聞。若陛下肯封我主為漢王,他願世世代代為大魏藩屏,永不相負。”
曹操一個冇忍住,又笑出了聲。
像是聽到了一個特彆好笑的笑話似的,一邊笑,還一邊伸手指著黃權。
許久之後,曹操也笑夠了,雙手扶著麵前禦案,身體微微前傾:“黃公衡,你可知,太傅之前,曾對朕說過什麼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