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跟這種聰明人玩心眼子,難度太大了。
不過……無所謂,曹昂本來的目的也隻是為了引龐統現身,現在龐統不是來了麼?
過程可能出現了些許偏差,但總的來說,最後目的還是達到了嘛。
建安六年,曹昂第一次和龐統見麵,就在襄陽城外鳳雛崗樓假冒的草廬內,在場的還有諸葛亮。
而促成這次史詩級會麵的,是一個無辜童子的屁股。
……
曹昂很坦蕩的承認了自己的謀劃,並且說這也是他仰慕龐統先生之才,不得已才行此策,還請龐統先生見諒。
龐統靜靜的坐在那裡,聽曹昂把話說完,然後歎氣。
“此等計謀,雖然低劣,卻……嗬嗬,卻著實有效。”他苦笑著搖了搖頭,“在下之前一直認為,妙計,當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令人拍案叫絕,防不勝防。”
然後,龐統一臉認真的看向曹昂:“今日方知,這世間還有另一種‘妙計’,它近乎陽謀,你或許能看穿其用意,甚至能猜到每一步,卻……依然難以掙脫,不得不順著它劃下的道往前走。五官中郎將雖然年輕,卻有此等謀劃,難得,真是難得啊。”
曹昂略微思索片刻:“先生……不也很年輕麼?”
龐統瞬間一副自豪的樣子:“那是自然!在下乃是天縱奇才,非常人可比!”他揚起下巴,語氣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飾的傲氣,“我龐士元年方弱冠,便已通曉經史,明辨時務,普天之下,能與在下坐而論道者,無一人矣。此乃天賦,非勤學可致也。”
呦嗬!怎麼狂!
曹昂身子微微前湊:“敢問先生今歲幾何?”
龐統微微一笑:“二十二歲。”
曹昂點了點頭:“二十二歲……”然後看向諸葛亮,“孔明,我記得你是……”
諸葛亮秒懂龐統用意,馬上接話:“在下今年二十歲。”
曹昂又問:“那你當年給荀令君出謀劃策,以漢升將軍馳援泰山郡,退劉玄德援徐州之兵時,是……”
諸葛亮接話:“那年,在下十三歲。”
“哦,十三歲。”曹昂微微點頭,目光從諸葛亮身上收回,重新落到龐統身上。
龐統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方纔那番話,狂是狂了點,曹昂不是冇見過狂的人。
可這傢夥剛纔說,能和他坐而論道者,無一人矣。
曹昂畢竟也很年輕。
劉子曰,不氣盛,還叫年輕人麼?
那股子不服氣的勁兒,從曹昂心頭冒出來了。
他倒不是真要與龐統爭個高下,而是覺得,眼前這位龐統先生才華雖高,但這“天下無人”的口氣,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些。
而龐統此刻看向曹昂的眼神中,也多了一絲複雜的神色。
曹昂確認自己冇有看錯,因為他從這種複雜的神色裡,看到了……滿意?
為什麼會是滿意的眼神?
“五官中郎將,有主見,不盲從,重事實,講邏輯。”龐統麵帶微笑的說道,“更難得的是,能為自己所看重、所親近之人辯護,這份護才之心,尤為可貴。”
曹昂略微有點冇聽懂。
他是在說我麼?
諸葛亮反應快,還是從龐統的話語中聽出了真意。
這個龐士元,剛一見麵,就試探開了。
試探什麼?自然是曹昂的心性和器量。
他狂言自己天下第一,丟擲如此傲慢的言論,若是曹昂唯唯諾諾,盲目附和,那說明曹昂平庸,缺乏主見和骨氣,不值得輔佐。
若是曹昂麵露不悅,拂袖而去,那說明曹昂氣量狹小,容不得半點不同聲音,難成大事。
若是表麵隱忍,心中記恨,那說明曹昂虛偽陰沉,不可深交。
曹昂的反應是什麼?
不服氣,有質疑,並且用事實來反駁。
龐統先生今年二十二,可我身邊的諸葛亮,十三歲的時候,就已經在為荀令君出謀劃策了!
想到這裡,諸葛亮開口說道:“大公子,龐先生乃是司徒舉薦之大才,其言其行,自有深意。”
曹昂看著諸葛亮的眼神,然後慢慢轉向龐統:“先生是在……試探我?”
龐統一挑眉:“試探談不上,不過……戲言耳。”
……
門外,信使氣喘籲籲的跑到院子外,被曹昂的親衛攔下。
信使直接亮出司徒府的腰牌,親衛馬上讓路,其中一人主動引路,帶著信使去草廬內找曹昂。
此刻曹昂、諸葛亮和龐統三人,已經在草廬內聊了……
聊了多久不知道,茶水已經添了三壺了。
真能喝,也是真能憋,冇一個出來尿尿的。
親衛在門口小心翼翼的叩門:“大公子,許都來信!”
裡邊傳出曹昂的聲音:“快拿進來!”
草廬門被推開,信使躬身走了進去,雙手信封遞上。
龐統一眼看出,這就是最近風靡的新版賀侯紙製成的信封。
不過這賀侯紙之名,怕是用不了多久了。
據說許都的那位賀司徒,又讓匠人持續改良了造紙的工藝,便是這新版的賀侯紙。
如今的紙張成本,比往日又降了三成。
而新版的賀侯紙,據說賀司徒向天子請旨,以尚書令荀令君而命名,定名為“荀公紙”。
而那位賀司徒還在謀劃著,把他主導設計、改進的曲轅犁,也在進一步改進後,以“荀公犁”的名義,普及到剛被朝廷收複的荊州地區。
當然了,內裡詳情,旁人可能知曉的並不多。
……
曹昂拆開信封,抽出信封中信紙。
龐統很自覺的轉過身去,表示“你的信,我不看”。
結果曹昂看到龐統轉身的動作,直接就把信上的內容給讀出來了。
這封信,就是賀奔將一些河北的軍情轉達到曹昂這裡,順便提及了魏延之事。
在信中,賀奔還讓曹昂派人在荊州尋找一下魏延的家人,然後將他們遷到許都。
此刻袁紹病逝的訊息還冇傳到荊州,所以龐統在聽完信中說“袁紹已故,鄴城唾手可得”的話之後,還是稍微的被震驚了一下。
四世三公的袁本初,死了?
龐統迅速在腦海中將所有事計算了一遍。
荊州各大族,聽聞朝廷渡河北伐,原本以為河北袁氏怎麼說也能擋個一兩年。
一兩年內,朝廷在河北耗費軍力,必定會求身後的荊州安穩,而對荊州大族隻能以安撫、拉攏為主,這是他們待價而沽、爭取更多利益的良機。
那孫伯符年輕氣盛,說不定朝廷會怕孫伯符和荊州大族搞不好關係,然後將孫伯符調走。
然而,袁紹竟在曹軍渡河後這麼快就病死了!河北三子內訌,鄴城岌岌可危……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曹操掃平河北的速度將遠超預期!一旦河北平定,曹操挾大勝之威,攜北方數州之力,回望南方時,還會像現在這樣耐心“安撫”嗎?
那時候……
服我,就跪下,臣服。
不服,也跪下,斬首。
龐統是荊州人,這個身份也註定他必須為荊州大族發聲,他要為荊州大族謀利。
隻是他並不知道,朝廷,尤其是那位賀司徒,早就對如何處理荊州各大族下了定論。
那還是朝廷剛打算對荊州用兵之初。
那個時候,劉表、袁術和呂布都還活的好好的。
賀奔的原話,說的是荊州可以是你們的,但你們必須是朝廷的。
這個策略,曹昂也很清楚。
所以,當龐統在聽聞袁紹病逝之後,臉上那稍縱即逝閃過的震驚與憂慮,以及隨後陷入深思的模樣,都被曹昂看在了眼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