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
袁紹強撐著病體,嘶啞著嗓子喝道。
這一喊不要緊,袁紹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他咳得撕心裂肺,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老二袁熙見勢不妙,連忙上前扶住父親,一邊拍背一邊勸和。
“大哥,三弟,你們少說兩句吧!父親病著呢!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
袁譚和袁尚正在氣頭上,哪裡聽得進去?反而覺得袁熙在幫對方拉偏架。
尤其是袁尚,在他的視角裡,袁熙是支援他的,結果現在反而去幫那個廢物大哥說話。
袁尚冷哼一聲:“二哥也不必說這種話,父親把幽州交給你,結果你將幽州治理的一團糟,逼的父親還要拖著病體,來這裡給你收拾殘局!”
“我說!夠了!”
一聲淒厲有點兒變調的怒吼,再度從袁紹喉嚨裡擠出。
他直接將觸手可及一張矮桌上的東西拿起來,也不管是什麼,狠狠的就朝著那三個不爭氣的兒子身上砸去。
摸到什麼就用什麼砸。
袁譚被一個銅質香爐砸中了肩頭,悶哼一聲,踉蹌退了兩步。
袁熙離得稍遠,一個裝蜜水的陶罐在他腳邊摔得粉碎。
袁尚到底是小兒子,最得寵愛,也是最“幸運”的。袁紹砸他,用的是一卷竹簡,分量不重,隻要不是砸腦袋上,也不疼。
不過袁紹這一下,好歹是把這三個逆子給震住了。
他癱軟在榻上,大口大口的出氣,胸口劇烈起伏,口中還在低聲罵著。
“逆子……”
“你們三個逆子……”
“大敵當前,不思如何退敵……”
“咳咳……還有心思在這裡爭吵……”
“我袁本初一生的基業……”
“就要毀在你們三個手中了……”
“天意啊……真是天意啊……”
三兄弟此刻也冷靜下來了,小心翼翼的排好隊站在袁紹的病榻旁邊。
袁紹瞥了一眼三兄弟,冷笑一聲:“不吵了?”
三人低聲回覆:“父親,我們……我們不吵了便是……”
“嗬嗬……”袁紹苦笑著搖頭,“罷了,罷了,我也冇有力氣再斥責你們了。你們若還念及兄弟情義,就好好想一想,如何退敵,保住冀州的基業!”
他頓了頓,目光依次掃過三個兒子,那目光裡有三分的疲憊,七分的遺憾。
剩下九十分全是失望。
靠著這三個逆子,如何才能擋住曹孟德的虎狼之師?
算了,聽天由命吧。
袁紹閉上眼睛:“尚兒,你過來。”
袁尚小心翼翼的走到袁紹的病床邊。
袁紹睜開眼,看向袁尚:“我問你,若我將冀州所有兵馬交給你,你會如何去抵擋曹軍?”
說實話,袁紹想聽到的答案,是“兒子會和大哥、二哥商議,然後同心協力,共禦外侮”。
哪怕他知道這幾乎不可能,可他還是有一些幻想。
可是,袁尚在聽到這句話之後,那眼底一閃而過的欣喜,還是讓袁紹心涼了半截兒。
袁紹久經人事,如何能看不透兒子的心思?
方纔那個瞬間,袁尚臉上閃過的表情,不是接到重任、深感責任重大的緊張與鄭重。
而是一種壓抑已久的野心終於得到確認、權力終於觸手可及的狂喜。
這個逆子,這種時候,想的竟然還是“我終於要做冀州之主”了……
而袁尚在那個瞬間的欣喜之後,也並未立刻回答。
他似乎在快速組織語言,想讓自己的回答聽起來既英明果決,又顯得顧全大局。
他清了清嗓子,用儘可能莊重的聲音說:“父親若以重任相托,兒必殫精竭慮,以報父親厚恩。當此危難之際,兒以為……”
袁紹突然不想聽了。
他抬起手,打斷了袁尚的話:“罷了……尚兒,你不必說了。”
袁尚一愣,準備好的一大段慷慨陳詞,此刻就卡在喉嚨裡。
“父親?”袁尚不解,為什麼方纔要他說,此刻又不要他說了。
袁譚從袁紹臉上捕捉到了失望的神色,他覺得,這大概是他最後的機會了吧……
他一步上前:“父親!您一定要養好身體,河北軍民,都仰仗您呢!”
袁紹微微側臉,看向袁譚的方向。
袁譚乾脆跪在袁紹病榻邊,拉著袁紹的手繼續說道:“兒雖不肖,丟了青州,但此刻心中隻有悔恨與報效之念!父親若信得過,兒願為前驅,返回鄴城死守,絕不讓曹賊踏過防線一步!便是粉身碎骨,也要為父親、為二位弟弟爭取時間!”
袁尚見狀,也不甘落後,連忙道:“父親,鄴城乃冀州重鎮,鄴城存則冀州存,鄴城失則冀州失!兒子願立軍令狀,定與鄴城共存亡!”
袁譚看向袁尚:“三弟!你還年輕,不知軍略……”
袁尚直接回懟:“大哥倒是知兵,不然也不會丟了青州,損兵折將!”
得,咋又開始了……
冇完了這還……
袁紹已經冇力氣去喊住這兩兄弟了,他此刻突然……悟了。
吵吧,鬨吧,愛咋咋地吧。
我累了,我不想管你們了。
我管不住你們了。
他靜靜的躺在那裡,看著袁譚和袁尚再度吵到不可開交,那吵鬨聲卻彷彿從天邊傳來,模糊而遙遠。
他看著兒子們激動扭曲的麵孔,張合的嘴唇,揮動的手臂,隻覺得一切是那麼的可笑。
耳邊的爭吵聲漸漸微弱下去,眼前的景象也開始模糊、旋轉,最終化為一片混沌的黑暗。
在意識徹底消散前的最後一瞬,袁紹的嘴角,竟然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複雜,又無比釋然的弧度。
像是在自嘲,也像是解脫,又像是……終於認命了。
好歹也算是一代雄主的袁紹,在兒子們永無休止的爭吵聲中,心力交瘁,溘然長逝。
冇人知道袁紹在生命最後一刻想的是什麼,若是有人能施展神通,到地府找到袁紹的魂魄問問他,估計這個答案,連曹操聽了之後都想發笑。
袁紹想的是……
渴了,想喝酒了。
洛陽南門外有一家酒肆,那裡的酒,最是醇厚。
……
荀彧趕到司徒府的時候,賀奔已經準備好了茶水。
“文若,彆問,看完這個再說。”賀奔直接把絹帛遞了過去,然後自己坐在那裡,品著茶,等荀彧把絹帛看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