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賀奔的那句“陛下親手將密信交給我”,對荀彧而言,衝擊力還是太大了。
荀彧是聰明人,也知道賀奔不會拿這件事來哄騙他。
賀奔說那封信是陛下親自交給他的,那就一定是陛下親自拿出來的,甚至是陛下自願拿出來的,冇有任何脅迫,冇有交易,隻是一個少年天子在絕望的清醒中,做出了最務實、卻也最殘酷的選擇。
用幾個“忠臣”的命,換更多人活,換這搖搖欲墜的許都,暫時穩住。
荀彧覺得這些事有點可笑。
他更加覺得自己有些可笑,因為自己竟然認同了天子和賀奔的做法,而且是發自內心的認同。
感覺自己像個……什麼來著?之前有一次和疾之閒聊時,疾之說的那個詞叫什麼來著?
對,小醜!
荀彧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小醜。
他一生追求“忠義”,最後卻同意了靠“殺漢室忠臣”來維持局麵的這個做法。
“老爺,有客人來了。”門外傳來仆人的聲音。
“我不是說了麼,我病了,誰都不見。”荀彧眼睛盯著那個“漢”字回答道,頓了頓,抬眼看向門口,“是誰來了?”
仆人回答:“是……疾之先生。”
疾之?
荀彧看向門口:“請他進來。”然後看了一眼自己麵前桌子上的那張紙,看著紙上的那個字,絲毫冇有收起來的打算。
不多時,賀奔被仆人引了進來,一眼看到荀彧還闆闆正正的坐在那兒,然後也看見了荀彧桌子上攤開的那張紙上寫的那個字兒。
最後,賀奔的目光停留在荀彧的眼睛上。
彆說,確實挺憂鬱的。
“我聽說了,你在司馬門外將種輯和王服拿下,又派人去吳子蘭家中,將吳子蘭也一併拿下了。”荀彧眼睛還盯著那個“漢”字,似乎是在自言自語。說完之後,他微微抬眼,看著賀奔。
賀奔咂摸咂摸嘴:“嗯……總得挑幾個典型。這三個人,直接攛掇陛下,不拿他們拿誰。”
荀彧歎了口氣:“疾之,我……累了。”
“想撂挑子?”賀奔在荀彧對麵坐下,而且坐的很放鬆,不是那種正經的跪坐,而是很隨意地盤腿坐下,甚至還往後靠了靠,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也就賀奔在荀令君麵前敢這樣坐,而且也賀奔這麼坐了,荀彧不會生氣。
“不是撂挑子。”荀彧搖搖頭,手指輕輕劃過紙上那個墨跡未乾的“漢”字,“是不知道……這挑子,我還能往哪兒挑。”
他抬起眼,目光裡是賀奔從未見過的疲憊與迷茫:“疾之,你告訴我,我們到底在做什麼?或者說,我荀文若這半生,到底在做什麼?”
賀奔歎氣:“一晚上了,你還冇想明白。”他身子往前,從荀彧的桌子上取來毛筆,然後在紙上的那個“漢”字周圍畫了一個圈。
“你……你這是做什麼?”荀彧不解。
賀奔把毛筆放下,指著那個“漢”字:“我現在給這個字添了一筆,文若,我且問你,現在這個字念什麼?”
荀彧下意識低頭看去,“漢”字外邊畫個圈……這還是一個“漢”字啊!他抬眼看向賀奔:“這……這不還是原本……”
“對啊!”賀奔一拍手,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脆,“我隻是給它畫了一個圈,難道它就不是原來的那個‘漢’字了嗎?”
他身子往前湊了湊,手指用力戳在那個墨圈上,墨水都洇開了些,頓時一皺眉,一臉嫌棄:“你這紙,質量不行啊,哪買的?”
荀彧一臉淡定:“賀侯爺府上送來的……”
“咳咳……”賀奔撓了撓後腦勺,“那個……工藝還在改良,偶爾會出現一些小問題,嗬嗬……咳咳,那個……文若啊,我還是那個問題,我在這個‘漢’字外頭畫個圈,難道它就不是‘漢’字了麼?”
頓了頓,賀奔身體又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文若啊,我的這個圈,畫在紙上,框住了這個字兒。你的那個圈,畫在你自己心頭裡,框住的是你自己。”
荀彧聞言,瞳孔驟然一縮。
我……我把自己……框住了?
賀奔的聲音很輕:“你呢,給自己畫了個圈,圈裡寫著……呃,比如‘忠臣’啊、‘漢室’啊,‘道義’啊,‘氣節’啊,等等等等。”
“然後呢,你把自己關在這個圈裡,每日三省吾身,看我是不是還在圈裡,看我的每一個念頭、每一次所作所為,是不是都符合圈上這些金光閃閃的字兒。”
說到這裡,賀奔歎了口氣,靠回椅背:“可文若啊,這天下早就不是一張白紙了。它是血水裡泡過、火裡燒過、無數人踩踏揉搓過的一團破布。你想在這團破布上,用你那個乾乾淨淨、規規整整的圈去套,去框住什麼東西,怎麼可能不痛苦?”
荀彧的嘴唇抖了抖,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賀奔繼續歎氣,看著荀彧:“唉……文若,你是個聰明人,其實你就是自己把自己框住了。我要是繼續不厭其煩的跟開解你,那就是瞧不起你。算了,我也不開解你了。”
說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精緻的小藥瓶。
荀彧盯著那個小藥瓶,一瞬間,他便痛苦的閉上了眼。
“唉……這樣也好。”荀彧緩緩說道,短短幾個字,每個字都像是摻了世界上最苦的藥。
“好什麼好。”賀奔盯著他,“文若,我先跟你說聲……咳咳……”說到這兒,賀奔一下冇憋住笑,“……先說一聲不好意思。”
“文若,你知道的,我現在毀人名聲這事兒,特彆熟練……”
“嗯?”荀彧睜大眼,他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兒,一臉警惕的盯著賀奔,“疾之,你想做什麼?”
賀奔一臉壞笑:“文若,你如果想撂挑子,我就把這個喝了,對外就說,你荀文若痛心漢室飄零,決意以死明誌,然後你為大漢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把我這個助曹為虐的惡賊一起帶走。”
荀彧嘗試去理解賀奔說的話,每一個字他都能聽的懂,可怎麼連在一起就……
賀疾之這個傢夥,他在說什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