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啊,華夏人是最講究體麵的人了。
甚至有的時候不光自己體麵,還幫著對手體麵。
待人接物,都是怎麼體麵怎麼來,說話講究一個好聽、委婉。
就比如拉屎,不就是噗噗噗噗一頓噴嘛,得用一個文雅的詞兒,叫更衣。
比如造人,不就是啪啪啪啪一頓懟嘛,也得用一個文雅的詞兒,叫周公之禮。
恨對方恨到不得了,見麵就想砍死他,也得用一個“不共戴天之仇”來表達。
再比如張神醫,好幾次威脅要毒死某個不省心的姓賀的,用的詞兒也是“送你上路”。
到了官渡的曹軍大營這兒,原本應該是許攸說自己奉袁紹之命前來,表達一些格局很高的意願,什麼為了天下蒼生啊,什麼為了黃河南北兩岸的百姓啊之類的。
啊對,就是屁話。
然後曹操應該也回一些漂亮話,大家就這麼相互糊弄幾句得了。
啊對,也是屁話。
結果呢,賀奔上來就一句“拉倒吧,袁紹纔不會說那些話,你要願意編,你就繼續多編幾句”。
這話一出,連曹操都忍不住嘴角抽了抽,低著頭抬起手來假裝揉了揉眉心,其實是為了擋住臉,免得被許攸看出來自己在憋笑。
疾之這傢夥,拆台拆的,真專業。
然後曹操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嘴角,轉過頭去看著許攸的表情。
謔,認識許子遠這麼多年了,還是頭一次見他這副表情,精彩,十分精彩。
尤其是賀奔又催了他一句“您再編點兒唄,我也聽聽”,許攸那臉色呦。
……
許攸該說什麼呢?
他又能說什麼呢?
他現在最想說的就是一句“我夫人要生孩子了,我就先告辭了,後會有期”,然後拔腿就走。
可他在袁紹那兒誇下海口,說自己定能探得曹軍虛實。
可他感覺自己再坐下去,彆說曹軍虛實了,他自己的虛實都快被眼前這位賀疾之給探光了。
他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賀光祿說笑了,我主仁德,遣攸前來……”
“來探曹軍虛實對吧。”賀奔冷不丁接了一句。
“正是……啊不對!”許攸嘴禿嚕了一下,不過自己反應快又給扭了回來,然後馬上接著說,“兩家交兵,苦的是冀州、兗州的百姓。”
眼看賀奔又要開口,許攸加快語速:“我主仁德,不忍百姓受苦,故而……呃……賀光祿,您這是……”
隻見賀奔很熟絡的拽著許攸的一隻手,然後掰出許攸的一根手指頭來朝天指著。
許攸不解:“這是何意啊?”
賀奔一本正經的回答:“我在一本古籍上看到的,此乃避雷之法。”
避雷?避什麼雷?許攸被搞懵了。
賀奔解釋道:“哦,避雷的意思就是說……呃,我這麼跟你解釋吧,說假話是要遭雷劈的。避雷,自然是避開雷劈啊。子遠乃是我主好友,我實在不忍心看子遠被雷劈啊。”
“噗……”曹操剛喝進嘴裡的一口茶噴了出來。
許攸臉色黑度 1。
曹操連忙打圓場:“子遠莫怪,哈哈……疾之向來……呃,向來不拘小節,愛說些玩笑話。”
他雖如此說,眼中的笑意卻未減半分,甚至還帶著幾分縱容。
賀奔順勢放開了許攸的手指,神色自若地坐回原位,彷彿剛纔那番“避雷”的舉動再正經不過。
許攸胸口微微起伏,勉強壓下那股被戲耍的羞惱。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個賀奔哪裡是什麼病弱儒雅的光祿大夫啊,這分明是個不按常理出牌、專戳人肺管子的混不吝!
偏偏曹操還擺出一副“我家孩子調皮但無惡意”的態度,讓他有火也發不出來。
“孟德兄!”許攸語氣變得鄭重,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懇切,“你我相交多年,當知我並非虛言搪塞之人……”
賀奔一邊嘟囔“我躲著點,免得雷劈下來傷到我”,一邊拉著自己的席子往旁邊挪了幾步。
這匹夫!
好生無禮!
許攸下意識想站起來指著賀奔罵幾句,卻不經意間瞥到曹操那副“你試試”的表情。
眼神中的威脅之意,一點也冇有藏著掖著。
“行了,念在子遠先生是我主多年好友的份上……”賀奔突然開口,然後自顧自走到曹操的主位旁邊,當著曹操的麵在那一堆文書裡翻出一張絹帛來。
“子遠先生,這是我軍目前在兗州的兵馬數量,你拿回去,給袁本初交差。”賀奔拿著那張絹帛走到許攸跟前,直接把絹帛扔到許攸麵前。
“來探我軍虛實,探就探唄,藏著掖著就冇意思了。”賀奔說完,又回到自己位置上坐著。
許攸快瘋了。
他從冇見過如此不按套路出牌之人。
可他展開那張絹帛看了一眼之後……
他發現自己剛纔瘋早了。
這上邊寫的什麼啊?
這個兵馬數量下邊寫的是什麼稀奇古怪的符號?
……
曹營高層目前有個規定。
凡是遞到曹操、賀奔、荀彧三人麵前、類似這種資料統計的文書,比如兵馬、糧草數量,一律用賀奔之前“發明”的新式數字來書寫。
對,就是賀奔之前“發明”的表格。
這種方式,可以讓很多資料一目瞭然的呈現在曹操、賀奔、荀彧這三人麵前。
一張絹帛,就能將一郡、一州乃至數州的兵馬錢糧細目羅列清楚。
而且橫向、縱向對比,還能看出許多肉眼不易察覺的玄機。
這原本是賀奔用來偷懶,才發明出來的省事之法。說白了,這就是個給高層看的報表,原始的資料仍然用傳統的“一、二、三”等方法來記錄留存,也不會出現擅改數字的風險。
曹操和荀彧被賀奔安利了這套新式數字和表格之法後,發現確實省事,便定下了曹、賀、荀三人麵前的核心文書,必須采用此法的規矩。
而且,這還起到了一個加密的作用。即便文書不慎外泄,外人拿到這鬼畫符般的數字和奇形怪狀的表格,一時半刻也摸不著頭腦,足夠時間做出反應。
現在許攸臉上的表情就證明瞭這個加密的用處,他看不懂啊!
許攸看著絹帛上那些排列整齊的方框(也就是單元格)和其中如同天書般的“0、1、2、3……”,以及夾雜其間的“濮陽”、“陳留”等熟悉字眼,隻覺得一股邪火直沖天靈蓋,太陽穴突突直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