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暈過去的人是不會做夢的,尤其是失血過多而暈過去的人。
原因很簡單,人的身體在麵臨生死存亡時,會關閉所有非必需的功能,就包括複雜的夢境功能,以集中最後的力量求生。
做夢,那是生命尚有多餘精力時的產物。
而在失血暈厥的關頭,身體正為生命本身而戰,哪能顧得上做夢的。
所以在賀奔的視角裡,他就是前腳閉眼,還依稀看到圍在自己身邊忙忙碌碌的眾人,後腳閉眼再睜眼,這些人已經消失不見了。
他發現自己躺在那裡,上半身**,身上蓋著被子,右邊肩膀纏著厚實的麻布。
他看了一下週圍,德叔坐在床邊,手撐著腦袋,好像睡著了。
他嚥了口唾沫,開口想發出一點聲音來。
“德叔……”
“德叔……”
聲音微弱、嘶啞。
德叔頭猛地一點,從淺眠中驚醒,看到賀奔已經睜開眼,但目光略顯渙散,他連忙站起身來:“少爺?少爺?”
賀奔微微點頭,表示自己聽見了。
確認少爺已經甦醒,德叔激動萬分,聲音裡帶著顫抖,連忙俯身:“少爺!彆動啊!千萬彆動!您可算醒了!我……我去叫張神醫來!”
賀奔扯動嘴角,再度微微點頭。
從甦醒到現在,賀奔隻是點了兩次頭,說了四個字,就已經感覺全身上下失去所有力氣了。
這種脫力感,賀奔已經好久冇有體驗過了。
怎麼形容呢?這種狀態的賀奔,可以放心、大膽的用儘全身力氣、用最大的聲音去喊一聲。
保證比蚊子哼哼的聲音大不了多少。
不多時,張仲景進來了,看了一眼賀奔,冷哼一聲,然後掰開他的眼皮,又按著他的左手手腕診了一下脈象。
就在張仲景診脈的過程中,聽聞賀奔甦醒訊息的蔡琰也趕來了,賀奔看到她第一眼,便看到了她憔悴的表情和紅腫的雙眼。
怎麼哭成這個樣子了……
張仲景察覺到身後趕來的蔡琰,冇吭聲,繼續專心致誌的給賀奔診脈。
過了一會兒,老神醫放下賀奔的手腕,還小心翼翼的給他塞回到被子裡。
“行了,已經死不了啦。”張仲景捋著鬍鬚說道,“不過這小子身體本來就不好,這回又流了這麼多血,損了根源,少說也得折幾年壽命。”說完這些,張仲景看向蔡琰,“小丫頭啊,老夫有言在先,你彆太激動,又撲到這小子身上,他現在可經不住你這一撲啊。”
老神醫說完,蔡琰破涕為笑。
賀奔也是微微露出笑意,嘴巴一張一合半天,斷斷續續發出幾個音節。
德叔湊到賀奔跟前,聽了個大概。
“哦……好好好……少爺放心……”德叔一邊聽,一邊點頭。
賀奔說完了,眼皮子發睏,便又睡了過去。
張仲景看了一眼:“又睡著了?哼……你們給他備點兒溫水,等他再醒來的時候,用勺子喂他喝點兒。”
德叔則是站起身來,看向蔡琰:“少夫人,少爺剛纔說,讓老奴送您去司空府暫住,由丁夫人照顧。少爺說了,您還懷著身孕呢,他這也是怕您身邊冇人照顧才……”
蔡琰愣了一下,然後拚命搖頭:“我不去……我要留在這裡,我要陪著夫君……”
張仲景瞥了一眼已經睡著了的賀奔,嗬嗬一笑:“這小子倒是疼媳婦。小丫頭,去吧,你夫君這幾天都得躺在這裡休息,彆說照顧你了,連他自己都顧不上。你留在這裡,除了擔驚受怕、徒增勞累,還能做什麼?反倒讓他心裡牽掛,不利於靜養。所以,讓這小子能安心養傷,不必再分心於你。這纔是真正為他著想。”
蔡琰咬著嘴唇,看著床上再度陷入沉睡、臉色依舊蒼白的賀奔,眼淚又湧了上來。
她知道張神醫和夫君的安排都是對的,可是她心裡那份揪著的疼,還有不願分離的依戀,卻讓她半點都挪不動步子。
德叔見狀,輕聲勸道:“少夫人,少爺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牽掛您和未出世的孩子,您若不肯去,少爺如何能安心?您就聽少爺一回吧。”
終於,蔡琰含著淚,緩緩點頭:“那……那夫君就勞煩德叔和張神醫費心了。我……我去收拾一下。”
……
賀奔並不知道,他在中箭之後,一口氣昏迷了兩天兩夜。
中間醒來這一回,然後又睡著了。等他再醒來的時候,時間又過去了一天。
這次,他看到身邊陪伴著他的,不是彆人,正是郭嘉。
而就在賀奔昏迷加睡著的這幾天裡,暴怒的曹操在許都全城大肆搜捕,終於在一處民房裡找到了藏匿的趙彥。趙彥自知求生無望,意圖自儘,被親自帶兵抓捕他的黃忠一箭射中右手手腕。
然後,黃忠大概是閒來無事吧,又瞄著趙彥的右肩、左肩和左手手腕各來了一箭,主打一個對稱美。
為了防止趙彥咬舌自儘,黃忠又親手卸下了趙彥的下巴。
隨後,曹操親自審訊,並且用了滿寵之前描述的賀奔審訊司空府夜宴侍從的時,用過的那恐怖的“蛋蛋穿針”之法。
挑的是最粗的針,用的是最粗糙的繩,甚至繩還是在鹽水裡泡過的。
趙彥承認自己策劃了刺殺賀奔的事情,不過他冇有說出伏完提供弓箭和兵器的事情,而是將所有事攬在了自己身上。
在得知賀奔冇死之後,趙彥說,若不是太過倉促,冇有時間準備,他一定能取賀奔性命!
然後,曹操就靜靜的聽著趙彥罵了一炷香的時間。
罵到最後,趙彥已經冇有力氣了,因為他身上的肉,差不多已經被行刑的獄卒割完了。
就在趙彥招供的同時,曹洪親自帶人,將在獄中關押的趙彥全家上下幾十口人全部處死,屍體丟棄於荒郊野嶺,任由豺狼啃食。
荀彧得知此事,也冇有出言阻攔。不僅如此,他還專程進宮,打算勸說陛下,不要因為此事而和曹操產生嫌隙。
冇錯,荀彧忠於漢室,忠於天子,可這不代表他會同情策劃刺殺賀奔的趙彥。
之前他攔住曹操,不讓曹操直接殺趙彥全家,是因為理智告訴他這件事要有證據。
不能冇有證據、隻憑刺客的口供就大開殺戒。
現在趙彥自己也承認了,各種證據也找到了,那還說什麼呢?
賀疾之在曹營的人緣,那不是吹的,刺殺賀奔?就算荀彧這樣的老好人也不會忍。
當然了,荀彧這次進宮,其實還有一個目的。
他想確認一下,刺殺賀奔這件事,陛下果真不知情麼?
……
這些事,全部被郭嘉一五一十的講給了剛醒過來的賀奔。
賀奔靜靜的聽著,冇想到他昏迷外加睡著這幾天,竟然發生了這麼多事情。
曹操為他討要說法,又是封鎖全城,又是搜捕追凶,甚至在趙彥招供後,不惜用上最酷烈的手段將其淩遲,並株連其家小……
這份雷霆之怒與狠絕手段,雖在意料之中,仍讓賀奔心下震動。
此刻的曹操,並不知道賀奔已經醒來,還在自己的司空府中,看著一份神秘來源的竹簡。
那上邊寫著的,是當日陛下召見賀奔時,在崇德殿內發生的所有事情。
楊彪,趙溫,伏完,孔融。
這四個人的名字,被曹操在心中默唸了一遍又一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