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那趙彥,眼中已然閃過一絲決絕的寒光。
“諸位!與其坐視曹賊羽翼漸豐,坐看此等助紂為虐之徒囂張,不如……”趙彥突然壓低聲音,確定自己的聲音不會被殿外任何人聽見,然後才小聲繼續說,“……不如,我等為陛下,為漢室,除此一害!”
眾人齊刷刷看向趙彥:“你說什麼?”
大家說話聲音都很小,生怕殿外再闖入幾個甲士,把他們這些人也拖出去打耳光。
趙彥頂著紅腫的臉,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眼中燃燒著屈辱與瘋狂混合的火焰,“下官說,與其坐以待斃,眼睜睜看著曹賊與賀奔那廝將陛下、將漢室逼入絕境,不如……不如我等拚死一搏!為陛下,為漢室,除此心腹大患!”
“諸位難道還看不出來嗎!那賀奔,絕非尋常客卿謀士!”他掙紮著站起身,環視楊彪、趙溫、伏完、孔融等人,“曹操東征西討,兗州、豫州、徐州,乃至如今占據南陽,背後皆有其謀劃之影!他散家財助曹操起兵,獻黃忠為曹操爪牙,安置流民為曹操固本,甚至……連曹操的繼承人曹昂,都是他的學生!”
“如此人物,早已與曹操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不僅是曹操的謀士,更是曹操的兄弟、臂膀、乃至……半個魂魄!”
“曹操能有今日之勢,此人居功至偉!”
“他若不死,曹操便如虎添翼,漢室永無出頭之日!他若死了……”趙彥眼中寒光爆閃,略微停頓,“曹操便如斷一臂,痛失股肱!其麾下文武,或有攀附賀奔者,或有與其不睦者,一旦此人暴斃,曹營內部必生動盪猜疑!此乃天賜良機,或可令曹操方寸大亂,為我等,為陛下,爭得喘息之機,甚至……尋到翻盤之隙!”
伏完聞言,神色驟變,沉吟道:“趙議郎此言……雖似狂悖,卻也不無道理。賀奔一死,曹操豈止是痛?恐怕是錐心刺骨!其內部未必鐵板一塊,或許真能掀起波瀾啊。”
孔融亦是怦然心動,點著頭說道:“不錯不錯,賀奔此獠,便是曹賊最大的倚仗之一!除之,便是斬斷曹賊一臂!縱不能立刻傾覆曹賊,也能重創其勢,挫其鋒芒!此事,值得一搏!”
楊彪眉頭緊鎖,趙彥的話固然有煽動性,但風險也極大。他思索片刻之後,緩緩說道:“趙議郎,即便你所言有理,賀奔對曹操至關重要。然刺殺朝廷重臣,非同小可!尤其是這賀奔,護衛必然防範嚴密。一旦失手,或者留下痕跡,我等身死族滅事小,恐將激怒曹操,做出更酷烈之事,屆時陛下處境……”
“太尉!”趙彥打斷楊彪,急切道,“正因賀奔對曹操至關重要,曹操纔想不到有人敢動他!他今日在殿上如此囂張,定然想不到我等敢立刻反擊!此刻,正是動手良機!至於痕跡……”
趙彥臉上露出一絲狠辣:“我等幾家湊出人手,不用府中標記兵器,事後無論成敗,參與者皆……自絕!斷無牽連可能!”
伏完眼中精光一閃,緩緩點頭:“我府上有些兵器,無任何標記。”
趙彥見楊彪仍有猶豫,繼續勸道:“文先公,陛下今日之辱,我等之辱,皆因曹賊與賀奔!若不能有所作為,我等還有何麵目立於朝堂,自稱漢臣?縱有風險,為陛下,為漢室,也當一試!隻要計劃周密,手腳乾淨,未必不能成事!”
楊彪支支吾吾:“這……此事……不妨告知陛下……”
“文先公!”趙彥拉住楊彪的袖子,急聲道,“萬萬不可告知陛下!”
他見楊彪不解,壓低聲音,語速極快:“陛下年輕,雖聰慧,但心性……尚未堅如鐵石!今日賀奔一番話,陛下看似震怒,實則心神已受重創,恐已萌生退意。若此時將刺殺之謀告知陛下,陛下或慮及後果,或心存不忍,必定阻攔!一旦陛下明令禁止,我等是聽還是不聽?聽了,則坐失良機,永無出頭之日!不聽,便是抗旨不遵,更是大罪!”
趙彥眼中閃過複雜神色,咬牙繼續說道:“此事,隻能由我等臣子,自作主張,為陛下分憂,為漢室除害!事成,則大患已除,陛下縱有微詞,然木已成舟,且結果對漢室有利,陛下終會明白我等苦心!”
“事敗……則所有罪責,由我等一力承擔,絕不牽連陛下分毫!此方為真正的忠君之道!”
伏完也沉聲道:“趙議郎所言極是!陛下乃萬金之軀,不宜捲入此等血腥之事,更不宜揹負指使臣下刺殺大臣之名。此事,當由我等揹負。”
孔融點頭讚同:“正該如此。我等食漢祿,自當為漢室赴湯蹈火。豈能事事依賴陛下決斷?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楊彪看著幾人決絕的眼神,他還是無法接受這個理由。
“不可,此事……此事萬萬不妥!”他目光掃過眾人,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刺殺大臣,乃悖逆國法,形同謀逆!縱有千般理由,一旦踏出此步,我等與董卓、李傕郭汜之流,又有何異?此非忠君,實乃陷陛下於不義,將漢室推向更險惡之境地!”
“若賀奔暴斃,曹孟德盛怒之下,必在許都掀起腥風血雨,牽連無辜,甚至可能遷怒陛下!屆時,局麵恐將徹底失控,非但不能為陛下分憂,反是催生大禍!”
趙彥急道:“太尉!豈能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難道就任由曹賊與賀奔如此囂張下去?”
“非是長他人誌氣!”楊彪搖頭,看向趙彥,無奈的說道,“這是認清現實!趙議郎,你以為殺了賀奔,曹孟德便會垮台?便會還政於陛下?錯了!隻會逼出一頭更瘋狂、更無所顧忌的猛獸!曹操麾下,謀士如雲,武將如雨,賀奔雖重,卻非不可替代!”
“殺了一個賀奔,或許能令其痛一時,亂一時,但絕動搖不了其根基!反而會讓他徹底撕下偽裝,對陛下、對我等再無顧忌!”
趙彥急了:“太尉!為大漢,我何惜得此身!你若不去,我……我自前去!”
楊彪看著陷入瘋狂的趙彥,無奈的繼續搖頭歎氣。
……
此刻的賀奔,剛要出宮,卻被劉協派出來的近侍喊住。
“陛下找我有事?”賀奔笑了笑,“方纔,賀某可是已經把想說的話都說完了。”
近侍躬身道:“賀大夫稍候,陛下隨後就至。”
賀奔一愣,什麼意思?小皇帝要來?
果然,賀奔已經瞧見不遠處天子的車駕正朝著這邊緩緩駛來。
守衛司馬門外的曹休等人如臨大敵——陛下要出宮?冇有人告訴他們陛下要出宮啊?
眾人疑惑之際,天子車駕已到司馬門內。
劉協被近侍攙扶著下車,慢慢走到賀奔麵前:“賀愛卿,朕還有些話想問你,不知賀愛卿,可否為朕,再停留片刻?”
賀奔看向劉協身後車駕:“陛下這是要出宮?”
劉協苦笑:“朕出的去麼?”
“出不去。”賀奔倒是也很實誠。
“那朕就不出宮。”劉協揹著手,指向不遠處,那裡有個亭子,“賀愛卿,陪朕走走,邊走邊聊?”
……
崇德殿內眾人也陸續散去了。
楊彪堅決不同意刺殺賀奔,趙溫冷靜下來之後,也對此不再讚同。
楊彪說的對,殺了一個賀奔,最多是讓曹操悲痛一時,卻對漢室中興無益,反而會招來曹操的報複。
孔融本身就是清談之士,你說要殺賀奔他說好,你說不能殺賀奔他也會說有道理。
剩下趙彥,他本身就是河東衛家的門生,賀奔娶了蔡琰,讓河東衛家臉上無光,覺得賀奔強娶人妻,非君子所為。
今日被賀奔羞辱,他更是義憤填膺。
伏完是皇後之父,對劉協忠心耿耿,他非但不覺得楊彪的顧慮全然正確,反而認為楊彪過於畏首畏尾。
就這樣,眾人散去後,趙彥和伏完心照不宣的走在一起。
即將出宮的時候,他們發現陛下和賀奔在司馬門內附近一處小亭子中閒聊,兩人對視一眼,便已經有了主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