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賀奔的語氣平和得可怕,“您似乎……誤會了很多事。”
誤會?
劉協下意識後退半步,注視著賀奔的眼睛:“愛卿何意啊?”
“臣在曹營,確為客卿。此乃臣自己所求,非曹司空吝嗇。”賀奔笑了笑,然後繼續說道,“陛下,臣體弱多病,性情疏懶,不喜案牘勞形,亦不耐軍旅奔波。這客卿之位,無具體職司之累,有參讚謀劃之便,於臣而言,恰如其分,何來閒置、鬱鬱之說?”
劉協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怎麼會有人有這樣的追求?
薑子牙七十拜相,輔佐文王武王,開創周朝八百年基業。
張良博浪沙刺秦,下邳受書,輔佐高祖平定天下,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
韓信忍辱負重,登壇拜將,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十麵埋伏逼死霸王……
哪一個不是胸懷大誌,欲以一身才學報效明主,留名青史?
怎麼會有人……像賀奔這樣,隻求一客卿而已?
賀奔忽略劉協的表情,繼續說道:“至於住所嘛……嗬嗬,與司空府毗鄰,是曹司空體恤臣病弱,方便照應,兼之便於隨時諮議。若此為監視,那曹司空對臣的‘監視’,可謂無微不至,關懷備至了。”
“黃漢升將軍……”賀奔頓了頓,“他本就是當世虎將,明珠豈可久藏於匣?曹司空善用其才,使其名震天下,為國建功,此乃漢升之幸,亦是臣之所願。何來奪部屬之恨?陛下,臣為他高興還來不及呢。”
“至於數次稱病……”賀奔說到這裡,微微一笑,“陛下,不是稱病,是臣是真的體弱,時常需要靜養。曹司空每次出征,皆會親自過問臣之身體狀況,是臣自己不願隨軍遠行。曹司空知臣需靜養,從不強求,反令府中上下好生照料。此等主公,古來能有幾人?”
賀奔看著劉協逐漸變得茫然和僵硬的臉,輕輕歎了口氣。
“陛下,您所聽到的,所猜測的,或許是基於一些捕風捉影的訊息,或是……有心人刻意誤導。臣與曹司空,名為君臣,實為知己。他信我,我亦信他。此中情誼,非外人所能揣度。”
議郎趙彥騰的一下站起來,指著賀奔:“賀疾之!陛下對你恩寵,又是賜你乘車入司馬門,又是許你穿鞋上殿,還許你三公高位,你竟如此不知道好歹,竟敢一再回絕陛下美意,為那曹賊張目!你……你究竟是何居心!”
賀奔慢慢轉身:“閣下看著眼熟,哪位來著?哦!趙議郎!”
“你!”趙彥指著賀奔,剛想繼續輸出,卻看到賀奔衝著他擺手。
“趙議郎啊,你方纔說……曹賊?”賀奔盯著趙彥,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趙彥一愣……
哎呀,剛纔說順嘴了……
“好好好。”賀奔拍著手,然後衝著趙彥豎起一個大拇指,“你很勇敢,我就喜歡勇敢之人。”然後突然看向劉協,“陛下,您方纔說,臣在曹司空麾下,功勞甚偉,卻隻是一個冇有實權的客卿。臣想證明一下,陛下可能搞錯了。”
劉協不解:“什麼意思?”
賀奔微微一笑:“說實話,臣也是最近才知道,原來臣有這麼大能耐,臣今天想試一試。”
劉協更不理解了,什麼叫最近才知道自己有這麼大能耐?試一試?試什麼?
賀奔臉上笑容突然收斂,朗聲朝著殿門方向喝道:“殿外何人值守!”
這一嗓子,不僅讓劉協和殿內眾臣一愣,賀奔要乾什麼?
賀奔話音剛落,門外的中軍校尉史渙邁步而入,朝著劉協一拱手,然後朝著賀奔一拱手,便靜靜的站在那裡等候命令。
劉協黑著臉:“朕未傳召,你怎敢擅入?”
賀奔笑著解釋:“陛下方纔說,臣冇什麼實權,臣想給陛下解釋一下。臣在曹司空麾下,還是有一點點實權的。”
然後賀奔把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不多,就一點點。”
說完這些,賀奔抬手指向趙彥。
“議郎趙彥,殿前失儀,咆哮禦前,此其一罪。”
“口出狂言,辱及國家大臣,誹謗朝廷司空,此其二罪。”
“言語之間,挑撥君臣,心懷叵測,此其三罪。”
他每說一條,趙彥的臉色就白一分,殿內眾人的呼吸就緊一分。
劉協更是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著賀奔。
他竟敢在朕的朝堂之上,當著朕的麵,直接給人定罪?
賀奔卻彷彿冇看到眾人的反應,繼續用那平靜無波的語調說道:“三罪並罰,按律……哦,如今許都新定,律令未全,然此等行徑,在昔日洛陽、長安朝堂,亦是重罪。”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小臉兒煞白的趙彥:“不過,念在趙議郎或許是憂心國事,一時激憤,口不擇言……死罪可免。”
劉協忍不住開口:“賀愛卿,你這是要做什麼?”
賀奔壓根冇搭理劉協,而是轉而麵向史渙。
“趙議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史校尉,將趙議郎請出殿去,於殿外階下,掌嘴二十,以儆效尤。讓趙議郎也清醒清醒,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說了,是要付出代價的。”
“賀疾之!你敢!”趙彥又驚又怒,渾身發抖,指著賀奔嘶聲喊道,“陛下在此!你……你竟敢……”
賀奔看都不看他,給了史渙一個眼神。
史渙可是曹營老人了,曹操在東郡時便前來投奔,而且他還是曹操的沛國老鄉,對賀奔在曹營的地位再清楚不過了。
此時此刻,就算疾之先生下令讓他把當今陛下拖出去打,他也會毫不猶豫的執行,何況是一個……
誰來著?哦,趙議郎!
於是史渙毫不猶豫,抱拳應道:“諾!”隨即一聲令下,帶著兩名身後甲士,一左一右架起癱軟驚叫的趙彥,直接拖了出去。
“陛下!陛下救臣!陛下——!”
趙彥淒厲的呼喊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
劉協臉色煞白,身體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微微顫抖。
當然,除了憤怒之外,還有些許屈辱。
他死死盯著賀奔,嘴唇微微顫動。
他想厲聲嗬斥,想阻止史渙把趙彥帶出去,想維護自己作為天子最後一絲威嚴,可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楊彪、伏完等人更是瞠目結舌,整個人都驚呆了。
他們也算是久居朝堂的老臣了,見過跋扈的權臣,也見過驕橫的武將,可像賀奔這般,在天子麵前,以如此平靜、甚至帶著幾分“證明給你看”的戲謔態度,直接下令懲處一位議郎……
他們真的是聞所未聞!
殿外很快傳來“啪!啪!”的清脆掌嘴聲,以及趙彥含糊不清的痛呼和嗚咽。
賀奔重新轉向劉協,臉上恢複了那副溫和淡然的表情,就好像剛纔下令打人的不是他。
“陛下,您看……”
賀奔甚至還笑了笑,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天氣不錯,您吃了冇。
“臣雖隻是個客卿,但曹司空信任,許臣能節製些許護衛,也能處置一些不懂規矩、妄議是非之人。這,算不算一點點實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