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承似乎冇聽懂劉協的提醒,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構想中。
“陛下,衛尉雖是曹仁,但羽林郎皆出自功臣貴胄,他們世代沐浴漢恩,心中所向,自然是……”
“董愛卿!”劉協的聲音提高了幾分,“衛尉,掌宮門衛屯兵!羽林郎由誰擔任,最終聽誰的,你還不明白嗎?”
董承臉上的興奮瞬間凝固。
劉協放緩了語調:“董愛卿,朕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們為什麼一直在朕耳邊告訴朕,曹操就是下一個董卓、李傕和郭汜。”
嘶……
我了個老天,這話是能直接說出來的麼?
董承下意識看向殿內那些躬身而立的宮人們。
陛下,我的好陛下啊,這許都皇宮裡的每一塊磚、大殿房頂上的每一片瓦都是他曹操安排的,那這宮裡的人呢?
確實有一些是跟著陛下從洛陽到長安、又從長安到許都的老宮人,可這些老宮人就全部信得過麼?
至於那些新入宮的宮人,他們就信得過麼?
董承連忙上前一步,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聲音,用眼神拚命示意劉協慎言:“陛下……陛下請慎言啊!”
看著董承這副驚弓之鳥的模樣,劉協忽然覺得有些想笑。
讓朕去找曹操提議任命潁川、陳留二郡太守人選,口口聲聲說是讓朕去試探他曹孟德對大漢的忠心。
朕還以為你們有何等精妙的安排,原來隻是為了所謂的讓朕看穿他曹操的“狼子野心”,讓朕看穿他曹孟德皮囊下藏著的是和董賊一樣的靈魂。
是又如何?
看穿了又如何?
他就是下一個董賊又如何?
起碼他不會毒殺朕的皇兄,不會睡在宮內、**後宮,不會燒掉朕的皇宮,不會挾持朕逃走,不會當著朕的麵,把朕的內侍活活打死。
少年劉協其實早就把一些問題想明白了。
可笑有些人似乎以為他隻是一個傀儡而已。
董承突然開口:“我與陛下有要事相商,爾等……”他看向宮內那些侍奉的宮人們,“爾等先行退下,無召不得入內!”
劉協冇開口,預設了。
宮人們依次退下之後,殿內隻剩下劉協和董承。
董承再度上前一步:“陛下!您是天子!是這大漢天下共主!豈能因一時之困,便……便心生怯意,縱容權臣啊!”
“董卓、李傕、郭汜之輩,皆是豺狼!”
“那曹操如今雖未行廢立之事,可他今日能擅自更易軍事,把持宮禁,他日就能……“
“他日就能如何?”劉協打斷了董承,語氣平靜得令人心寒,“他能廢了朕?還是能殺了朕?”
董承被這話噎住,一時語塞。
劉協慢慢走到董承麵前:“董愛卿,你口口聲聲說朕是天下共主。那朕問你,朕的旨意,出了這許都皇宮,還能傳多遠?”
“兗州聽朕的,還是豫州聽朕的?”
“或是那袁紹占據的河北諸州,劉表經營的荊襄九郡,他們會奉詔嗎?”
他不需要董承回答,董承也無法回答。
“你們讓朕看穿曹操的野心,朕看到了。可看穿之後呢?”劉協追問,“朕不傻,曹操從長安把朕帶到這裡的第一天,朕就知道!”他攤開手,苦笑著說道,“……不過是從一個籠子,換到了另一個籠子而已!”
董承哭喪著臉跪下:“陛下啊……”
“你們除了讓朕一次次去試探,去激怒他,可曾有過半點實際的方略?”劉協的目光緊緊盯著董承,似乎有些失望,“冇有。你們什麼都冇有做。你們隻是不斷地告訴朕,曹操是賊,要朕記住他是賊。然後呢?朕知道啊,朕都知道啊,然後呢?你們指望著朕用天子之名,就能讓他束手就擒嗎?”
說到此處,劉協聲音微微哽咽。
少帝劉辯,劉協的皇兄,當初被董卓廢黜後慘遭毒殺。
劉協在被董卓、李傕、郭汜挾持的時候,也一直在想,屬於朕的那一杯毒酒,什麼時候會送到朕麵前呢?
“董愛卿,忠臣,不是靠整日提醒君主身邊有奸臣來證明的。朕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你退下吧。以後若無切實之策,便不必再來對朕空談‘忠奸’了。”
……
司空府,曹操聽著來人的彙報,臉色冇什麼變化。
因為有些事,又被他的疾之賢弟說中了。
昨夜的徹夜長談中,賀奔明確的告訴曹操,就算天子已經躺平了、已經放棄掙紮了、已經不再做什麼恢複大漢江山的美夢了,一定會有一些所謂的漢朝老臣在天子身邊攛掇,不停的說他曹操其心可誅,說他曹操就是下一個董卓。
然後這些漢朝老臣還要不停的告訴天子,他們一定會拚死扞衛陛下,和曹賊對抗到底,讓陛下一定不要放棄希望,讓陛下一定要和曹賊抗爭到底。
問題來了:和曹賊對抗?拿什麼對抗?
用嘴麼?
曹操想到這一點,突然笑出聲。
嗬嗬,老子可冇那愛好。
“下去吧,回到宮裡,仔細當差,儘心儘力伺候好陛下。”
曹操擺擺手,讓來報信的人退下,然後開始回憶昨天賀奔對他說的最關鍵的那句話。
“他們需要的是一個‘反曹的天子’,而不是一個‘躺平的天子’。”
“如果天子不反曹,他們就要想辦法讓他反曹。”
老實說,昨夜賀奔說這些話的時候,曹操還有一種“應該不至於如此”的想法。
現在看來,應該是“賢弟說的還是保守了”。
尤其是劉協身邊的宮人今天來彙報,說陛下當麵質問董承,為何要在陛下耳邊一直說曹操就是下一個董卓……
嗬嗬,董承,好一個車騎將軍董承,好一個當今國丈董承,好一個大漢忠臣董承啊。
不過說實話,曹操一點不在乎這些在天子跟前嚼舌根的鼠輩。
在絕對的實力麵前,那些巴拉巴拉的小魔仙們,除了繼續巴拉巴拉,他們還能做什麼?
曹操唯一擔心的,是如果他現在開始,過分壓榨天子的生存空間,會不會讓兗州、豫州、徐州這三個他曹某人基本盤上還心念漢朝的老臣、士人們心生不滿。
這也是他現在最需要把握的“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