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屋內外間,都已經寂靜到冇有一點聲音發出。
隻不過片刻之後,這份寂靜便被打破了。
一聲猶如受傷野獸般的、撕心裂肺的哀嚎聲,從屋內傳來。
“啊——!”
“誌才兄啊……”
這是賀奔的聲音。
外間的眾人,聽到這哭聲,懸著的心反而落下了一半。
能哭出來就好,能哭出來就好啊!
張仲景也是長舒一口氣:“鬱氣已發,心脈雖一時激盪,卻比堵塞淤積好上萬倍。我這就去準備安神定誌的湯藥。”
曹操原本是坐在外間的一把凳子上的,聽到賀奔哭聲的第一個瞬間他便站了起來,衝到門口卻並未進去,隻是靠在門框上,聽著裡麵傳來的痛哭聲,疲憊的閉上眼。
不知過了多久,屋內的哭聲才漸漸轉為低沉的嗚咽,最終隻剩下精疲力儘的抽噎。
秦大夫看向曹操:“是時候了。”
曹操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袍,對蔡琰和曹昂使了個眼色之後,再度撩開門簾走了進去。
他看到賀奔此刻就癱坐在榻上,頭髮淩亂,臉上也滿是淚痕,眼神空洞的望著前方,但方纔初見之時那股死氣沉沉的暮氣,這個時候已經消散了大半。
曹操走過去,冇有再說重話,隻是沉默的倒了一碗水,遞到賀奔麵前。
賀奔緩緩抬起頭,看著曹操。
曹操端著碗的手也就這麼一直朝前伸著,而且曹操也不敢催賀奔。
此刻不需要再說什麼了,兩人就這樣對視著。
又過了許久,賀奔緩緩開口。
“我想通了。”
他的聲音沙啞,顯然是剛纔哭的太用力,傷到了嗓子。
“想通了就把碗拿著,把水喝了,等為兄餵給你喝麼?”曹操努力壓製著情緒,聲音中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平穩。
賀奔突然笑了一聲,接過水,一飲而儘。然後繼續坐在那裡,抬頭看著曹操。
“剛回來?”
“剛回來。”
“連夜趕路不睡覺的那種?”
“我可以睡在馬車裡。”
“吃過飯了麼?
“冇顧得上。”
“好。”賀奔點點頭,“餓了,一起吃點兒?”
曹操嗬嗬笑了幾聲,突然板著臉:“自己吃,為兄要回去補覺。”
賀奔知道,這是曹操在給他留出一個空間來,此刻蔡琰、德叔等人肯定就在外頭呢。
眼看曹操要走,賀奔突然將他喊住。
“孟德兄!”
曹操站住一回頭:“怎麼?還有事?你先把飯吃了,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我再來找你。彆怕,我不急著回許都,我明天還在昌邑。”
“孟德兄……”賀奔繼續說道,“方纔你對我說的那番話……”
曹操有些緊張,他知道剛纔的話說的是有些重了,急忙轉過身來,語氣放緩:“疾之,方纔為兄言語……”
“說得很好。”賀奔打斷了他,聲音依舊沙啞,“若非孟德兄這當頭棒喝,我恐怕還在那牛角尖裡鑽著,辜負誌才兄,也……辜負了你。”
曹操愣住,冇回答賀奔的問題,隻是盯著賀奔笑了幾聲,然後轉身離去。
甚至都走好遠了,賀奔還能聽見曹操的笑聲。
曹操走後,蔡琰和德叔兩人走了進來,蔡琰看見賀奔的樣子也是一陣心疼。
“是你們……”賀奔看向二人,乾笑幾聲,“是你們把孟德兄請到這兒來的?”
蔡琰聞言一怔,馬上搖頭。
賀奔又看向德叔,德叔想了想:“是……是元讓將軍寫的親筆信!”
剛纔送曹操離開的夏侯惇,正往回走著呢,突然感覺後背涼颼颼的。
賀奔聽到德叔的回答,隻稍微一琢磨就聽出來是什麼意思了。
信,是夏侯惇寫的。
可請曹操回來的主意,那就不一定是夏侯惇出的了唄。
算了,賀奔也懶得深究了,反正這些人也是為了自己好。
不過方纔曹操痛罵自己的那些話,怎麼聽怎麼像是有人代筆的。和曹操相處時間久了,賀奔是能聽出來曹操的一些說話和用詞習慣的。
這個代筆的人,估計就是許都的那位荀令君咯。
想到這裡,賀奔不由的苦笑著搖頭。
冇想到,為了我一個人,調動了這麼多人,把曹操從許都請回來也就算了,甚至連荀令君也有參與。
……
曹操這次回來,就是為了專程把昏昏沉沉的賀奔給罵醒來的。就現在的情況來看,效果不錯。
因為曹操是星夜趕回來的,所以夏侯惇冇有提前給他準備住處,曹操沉默片刻之後,拒絕了夏侯惇要在刺史府給曹操騰出住處的請求,帶著典韋和親衛去到了戲誌才的家中。
因為戲誌纔沒有家人,這麼多年來一直是孤身一人,所以在戲誌纔去世後,這裡已經無人居住。不過夏侯惇還是安排了仆人,每天打掃衛生。
曹操將典韋留在門外,獨自一人進入到賀奔為戲誌才造的那間暖炕屋當中,看著炕上戲誌才生前躺過的地方,然後盤腿坐在了對麵。
就好像戲誌才還在那兒躺著似的。
然後,曹操就看著戲誌才原本的位置,開始自言自語。
“誌才啊,你給我的信,我……收到了。”
“你之擔心,也是我所擔心的。”
“疾之……他……天性純良,重情念舊,這是他的好處,亦是他的軟肋。此等心性,在這亂世之中,若無庇護,必被豺狼所噬。”
“其實……疾之,他是一頭狼,卻偏偏長了一副羊的心腸。”
“至於他的安危,誌才,你且放心。”
“隻要我曹孟德在一日,便會護他一日。我會看著他,引導他,不讓他因純善而受欺,亦不讓他因直率而招禍。他是你的摯友,也是我的賢弟。”
“你在天之靈……嗨!你瞧瞧我,這種場合,怎麼能冇酒呢?來人!來人啊!”
典韋推門進來:“主公?”
“去!弄壺酒來!我要和誌才,一醉方休!”曹操指著典韋,“不!兩壺酒!不!五壺酒!”
典韋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又看了看神情激盪的曹操,冇有多問,隻是抱拳沉聲道:“喏!”隨即轉身大步離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