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十五歲那年冬天,父親死在獄中。
獄卒來報信的時候天快黑了,雪下得很大。
我和哥哥趕到大牢,在停屍房裡找到了父親。
他穿著囚衣,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臉上的肉凹下去,看不出當年的樣子了。
指甲全部翻起來,十根手指血肉模糊。
手腕上有淤青,一圈一圈的。
\"怎麼回事?\"
獄卒說急病。
\"急病會把指甲翻成這樣?\"
\"犯人發病的時候抓撓地麵,自己弄的。\"
哥哥握住父親的手,一根一根看過去。
\"這不是抓地麵弄的,\"他聲音很平,\"是被人掰的。\"
\"二公子慎言!小的們儘了職責。\"
\"滾。\"
獄卒退出去了。
停屍房裡就剩我和哥哥,和父親的屍體。
哥哥不哭。
他把父親的手合在胸口,一顆一顆把翻掉的指甲蓋撿起來,用手帕包好,揣進懷裡。
\"昭昭,爹是被滅口的。\"
\"誰?\"
\"還不知道。但彈劾的摺子、偽造的賬目、馬場的事不是一個人做得了的,背後有人。\"
\"你覺得跟阿醜有關?\"
他冇回答。
我們抬了棺材回去。
棺材很薄,最便宜的那種,釘子都生了鏽。
阿醜在門口等著,身上披了一件我的舊鬥篷。
他長高了很多,鬥篷短了一截,露出兩截手腕。
他看到棺材,整個人抖了一下。
然後跪下了。
咚、咚、咚,三個響頭磕在凍硬的泥地上,額頭磕出血。
\"爹!\"
他哭得撕心裂肺。
\"爹,是阿醜冇用,阿醜冇能救你……\"
那哭聲太真了。
連哥哥都頓了一下。
我把他從地上拉起來,他撲進我懷裡,整個人抖成一團。
後來辦喪事,冇有一個人來弔唁。
偌大的京城,父親做了二十年官,交了二十年朋友,死了,連一炷香都冇人送。
阿醜跪在靈堂裡,從頭到尾冇起來過,膝蓋跪腫了,我叫他起來他不肯。
\"爹收留了我,我得給他守靈。\"
這一跪就是三天。
第四天早上,他從靈堂出來,手裡捧著一個布包。
開啟。
銀票。
厚厚一遝。
\"三千兩,\"他說,\"姐姐拿去還債。\"
我愣了。
\"你哪來的?\"
\"我……這兩年在外頭做了些小買賣,攢的。\"
\"什麼買賣能攢三千兩?\"
\"跑腿,幫人傳信,替鋪子看賬\"
\"阿醜,你才十二!\"
\"姐姐,先彆問了。\"他把銀票塞到我手裡,\"眼下最要緊是把債還了,彆再讓債主上門欺負二哥。\"
債主確實欺負哥哥。
上回來了三個,進門就砸東西,哥哥坐在輪椅上擋在門口,被人推翻在地。
周叔衝上去跟人打,打不過,被揍了一頓。
三千兩能解燃眉之急。
我收了。
冇再追問。
那天晚上哥哥叫我過去。
他把銀票鋪在桌上,一張一張翻看。
\"每張都是一百兩的大額票,出票行是彙通錢莊。\"
\"怎麼了?\"
\"彙通錢莊的大額票,需要有產業抵押才能開出來。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抵什麼?\"
我沉默了。
哥哥的手指按在其中一張票上,\"你看這個水印,這是京兆府專用的批號。隻有官銀過賬纔會走這個批號。\"
\"你的意思是……\"
\"這些銀子來路不正。或者說這些銀子根本不是他自己的。\"
我和哥哥對坐了很久。
最後我說:\"先用。\"
\"昭昭\"
\"先活下來,再說彆的。\"
哥哥歎了口氣,冇再攔我。
那三千兩還了債,又給哥哥買了藥,撐過了最難的一個冬天。
但從那以後,我開始注意阿醜。
偷偷地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