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西,暮鼓歇後,便是鬼市開時。
無月無星,濃黑如墨的夜色裹著刺骨寒風,卷過廢棄的漕渠舊道。這裏是長安城最陰暗的角落,白日荒草沒脛,狐鼠穿行,斷壁殘垣間散落著破碎的瓦罐與褪色的布條,連陽光都不願在此久留。一入夜,便有星星點點的青火亮起,人影憧憧,語聲低沉,人人裹著黑袍遮麵,不見真容,隻做見不得光的買賣。有人賣贓物,有人賣秘聞,有人賣毒藥,有人賣訊息,更有人,賣命。
鬼市有規矩,不問姓名,不問來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轉身之後,便是陌路。可今夜,這百年不變的規矩,被三聲淒厲至極的啼哭,生生撕碎。
三更一到,鬼市深處,舊漕渠拐彎處的破廟之下,忽然傳來一聲尖銳嘶啞的啼哭。那哭聲不似孩童,不似婦人,不似獸吼,尖銳得像是要刺破耳膜,在空曠的舊渠間來回回蕩,穿透寒風,直鑽人心底最恐懼的角落。市中往來的黑影瞬間僵住,腳步頓在原地,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無人敢出聲,無人敢抬頭張望,隻低著頭,縮緊身子,隻想盡快離開這詭異之地。
啼哭一聲接著一聲,接連三響,每一聲都比前一聲更淒厲、更冰冷。三聲響畢,戛然而止。
天地間瞬間重歸死寂,隻餘下寒風卷過枯草,發出簌簌聲響,彷彿什麽都未曾發生。可所有在場之人都清楚,有什麽東西,已經在黑暗之中,睜開了眼睛。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薄霧籠罩著城西漕渠舊道。一名拾柴老農背著竹筐,沿著渠邊慢慢行走,想尋些幹燥的枯枝。行至破廟不遠處,腳下忽然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老農踉蹌著穩住身形,低頭撥開半枯的雜草,一眼望去,當場嚇得魂飛魄散,癱坐在地。
泥土之中,半埋著一具枯骨。
白骨裸露,皮肉早已腐爛殆盡,隻剩下慘白的骨骼與殘破不堪的衣衫碎片,纏繞在骨節之間。脖頸處一道整齊平滑的切痕,深可見椎骨,切口幹淨利落,一看便是一刀斃命。屍身旁散落著一枚殘缺的青銅麵具,麵具上紋路詭異,一角刻著極小的“殷”字,指尖骨縫之中,還殘留著暗紅色的、早已幹涸凝固的硃砂。
老農嚇得連滾帶爬,連竹筐都顧不上撿,一路狂奔入城,連喊著“死人了”“有鬼”,訊息如同長了翅膀,飛速傳入大理寺。
沈辭趕到時,現場已被不良人嚴密封鎖。
他一身素白長衫,立於荒草之間,白衣與周遭灰暗破敗的景象格格不入。晨霧沾濕他的衣擺,卻未曾沾染半分塵泥,周身氣息沉靜無波,唯有一雙眸子,銳利如刀,緩緩掃過現場每一寸角落,不漏過任何細微痕跡。蘇晚蹲在屍身旁,一身勁裝利落幹練,指尖戴著薄布手套,仔細查驗著白骨與周遭環境,眉頭越鎖越緊,神色愈發凝重。
四周聚攏了不少聞訊而來的百姓,被不良人攔在警戒線外,竊竊私語,神色惶恐。昨夜鬼市的三聲啼哭,早已在坊間傳開,“鬼市索命”“惡鬼殺人”的流言,如同潮水般蔓延開來,人心惶惶。
“寺卿。”蘇晚緩緩起身,壓低聲音,語氣凝重,“屍身已完全白骨化,皮肉、毛發盡數腐爛,從骨節鈣化程度與泥土侵蝕痕跡判斷,死亡時間至少在半年以上。致命傷在脖頸,一刀橫切,力道精準,出手極快,刀口平滑細長,深淺一致,凶器應是特製薄刃短刀,絕非尋常凶手所能做到。”
她拿起身旁那枚殘缺的青銅麵具,指尖輕輕拂過上麵的“殷”字:“此物不是尋常飾物,是鬼市中人的身份信物,唯有在鬼市深處做絕密買賣、經手性命交易的人,才會佩戴。麵具上的刻字是代號,而非真名,死者在鬼市之中,必有專屬身份。”
沈辭俯身,單膝跪地,目光落在白骨指尖的硃砂之上。他沒有直接觸碰,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枚細小的銀簪,輕輕撥弄一點硃砂,放在鼻尖輕嗅。硃砂之中,夾雜著一絲極淡的藥香,不是尋常香料,而是安息香與寒石散混合的特殊氣息,這味道,他隻在鬼市最隱秘、最血腥的“斷魂閣”中聞過。
他又撚起一點屍身旁的泥土,放在指尖輕搓,泥土潮濕,帶著腐臭之氣,除此之外,還有一絲極淡的機油味道,像是機括零件留下的痕跡。
“死者不是普通商販。”沈辭緩緩開口,聲音清冷平靜,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他是鬼市斷魂閣的人,專做替人索命、滅口、盜秘的買賣,指尖硃砂,是他動手前的標記,每殺一人,便會以硃砂點指,以示完成交易。”
蘇晚心頭一凜:“斷魂閣在鬼市盤踞多年,手下殺手個個狠辣詭譎,身手不凡,尋常人根本近不了他們的身,更別說一刀斃命。能如此幹淨利落殺死斷魂閣的殺手,還將屍體棄於鬼市入口,如此明目張膽……凶手要麽是與他有死仇的同行,要麽,是在向整個鬼市示威。”
“示威隻是其一。”沈辭搖頭,站起身,目光望向鬼市深處那片依舊籠罩在薄霧中的陰影,眸色沉了一分,“更重要的,是滅口。”
話音剛落,一名不良人渾身緊繃,快步跑來,單膝跪地,神色急惶,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寺卿!蘇捕頭!城內出大事了!平康坊、永樂坊、崇化坊,三家客棧之內,各發現一具死屍!死者皆是昨夜去過鬼市的外地客商,死狀一模一樣——脖頸一刀斃命,手邊皆放一枚殘缺青銅麵具,指尖沾有硃砂!”
一語落下,現場瞬間死寂。
圍觀百姓發出一陣驚呼,惶恐之色更甚。
蘇晚臉色驟變,按刀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連環殺人?一夜之間,連殺四人?”
“不止是連環殺人。”沈辭語氣篤定,周身氣息冷冽了幾分,“四名死者,皆是昨夜三更鬼市啼哭響起時,身在現場之人。凶手殺他們,不是仇殺,不是劫殺,與他們無冤無仇,隻為滅口。”
他抬眸,目光銳利如刀,穿透薄霧,彷彿看到了昨夜黑暗之中發生的一切:“昨夜三更,鬼市深處那三聲啼哭,不是鬼怪作祟,是凶手動手的訊號。啼哭一響,目標鎖定;啼哭三響,動手斃命;啼哭一停,所有聽見哭聲、看見真相、甚至隻是恰巧出現在現場的人,都要死。”
蘇晚隻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背脊發涼。
滅口一兩人,尚可理解,是為了掩蓋真相。
可一夜間連殺四人,皆是鬼市親曆者,不分身份,不分來路,隻要在場,一律殺無赦。這般狠絕手筆,這般周密佈局,這般不計後果,分明是要將昨夜鬼市的所有痕跡,所有目擊者,所有可能泄露真相的線索,徹底抹除,片甲不留。
“凶手到底想掩蓋什麽?”蘇晚沉聲問道,心中震撼不已,“要動用如此慘烈的方式,殺盡所有目擊者,連半點線索都不肯留下。”
“想掩蓋的,必定是足以顛覆整個鬼市的秘密。”沈辭緩緩開口,指尖輕輕敲擊著袖中暗藏的銀針,“鬼市魚龍混雜,各方勢力盤踞,百年以來,各自為政,從無人能一統天下,更無人敢如此明目張膽,在光天化日之下,連殺數人,挑釁大理寺,攪動長安暗流。”
“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蘇晚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鬼市向來隱秘,人人遮麵,不問來路,無人敢吐露半句實情,想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出凶手,如同海底撈針,難如登天。”
“不查人,查哭聲。”沈辭語氣堅定,沒有半分遲疑,“那三聲啼哭詭異至極,絕非人聲,也非獸吼,是特製的竹哨或銅哨所發,聲音尖銳,能傳百步,隻在漕渠舊道間回蕩,不會驚擾城內百姓。能擁有這等特製哨子,能精準知曉昨夜鬼市所有人的行蹤,能悄無聲息連殺四人,全身而退,不留半點痕跡……”
他頓了頓,眸中閃過一絲銳光,一字一頓:“凶手,就在鬼市之中,且地位極高,高到能掌控整個鬼市的動靜,高到能調動各方勢力,高到無人敢輕易招惹。”
蘇晚眉頭緊鎖:“可鬼市向來無主,各做各的買賣,各有各的勢力,誰有這般能力,能一手遮天,掌控所有人生死?”
沈辭緩緩轉頭,目光再次落在枯骨旁那枚青銅麵具上,指尖輕點那個刻痕清晰的“殷”字,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意味深長:“半年前,鬼市曾有一名代號‘殷七’的殺手,隸屬於斷魂閣,身手狠辣,一夜之間連殺一十三名敵對勢力,名震鬼市。可就在他風頭最盛之時,忽然離奇失蹤,生死不明,如同人間蒸發,斷魂閣與各方勢力搜尋許久,都沒有半點訊息。”
“這具枯骨,便是殷七。”
蘇晚瞳孔驟縮:“是他?失蹤半年的殷七?”
“沒錯。”沈辭點頭,語氣篤定,“他失蹤半年,早已被人遺忘,鬼市之中,新人換舊人,無人再記得他的存在。如今卻突然曝屍荒野,死狀淒慘,身邊還留著自己的專屬信物,分明是凶手故意為之。”
“凶手借他的屍體,一是向我們大理寺丟擲線索,引我們入局;二是向鬼市所有勢力宣告,殷七一死,舊的時代徹底結束,新的規則,將由他來製定。”
寒風再次捲起,吹得荒草簌簌作響,薄霧緩緩流動,現場的氣氛愈發壓抑凝重。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在整個城西上空,彷彿有無數雙眼睛,藏在暗處,死死盯著現場的每一個人,盯著大理寺的一舉一動。
沈辭站起身,白衣被風吹得輕揚,周身氣息冷冽如冰,沒有半分畏懼,隻有一往無前的堅定。他清楚地知道,這樁看似簡單的鬼市殺人案,絕不是表麵看上去那麽簡單。殷七的死,隻是一個開始,隻是一場即將席捲整個長安地下世界的風暴,拉開序幕的第一滴血。
有人要借殷七的命,一統鬼市;
有人要借連環殺人,掩蓋埋藏半年的秘辛;
有人要借鬼市之亂,攪動朝堂暗流;
而那些無辜死去的客商,不過是這場陰謀之中,隨手可棄的棋子。
“傳令下去。”沈辭沉聲下令,聲音清晰,傳遍整個現場,每一個字都堅定有力,不容置疑,“第一,將四具屍體全部帶回大理寺,仵作全員出動,重新仔細查驗,不放過任何一處細微痕跡,尤其是凶器殘留、衣物纖維、身上攜帶的物件,務必全部記錄在冊。”
“第二,立刻封鎖鬼市所有出入口,一共七道隱秘入口,全部派不良人嚴密把守,不許任何人進出,違者立刻拿下,嚴加審問。敢暴力闖關者,格殺勿論。”
“第三,調集所有潛伏在城內的不良人,立刻潛入鬼市周邊,暗中查探斷魂閣與殷七的所有舊聞,尤其是半年前他失蹤前的最後一樁買賣,接觸過什麽人,接過什麽任務,去過什麽地方,一絲一毫都不能放過。”
“第四,安撫坊間百姓,追查‘鬼市索命’流言的源頭,凡是惡意造謠、煽動人心者,一律拿下,嚴懲不貸。”
“我要在三日內,查出那三聲啼哭的來曆,找出藏在鬼市深處的凶手,破了這樁連環殺人案,安定人心。”
“屬下遵命!”
蘇晚抱拳領命,轉身迅速安排部署。不良人行動迅速,井然有序,現場的枯骨被小心收斂,放入棺木之中,所有痕跡一一記錄在冊,物證妥善保管。圍觀百姓在安撫之下,漸漸散去,可惶恐的流言,依舊在暗中蔓延。
片刻之後,現場隻剩下沈辭一人。
他獨自立於荒草斷壁之間,白衣孑然,目光望向鬼市深處那片無邊的黑暗。晨霧漸漸散去,日光穿透雲層,灑在漕渠舊道之上,卻依舊照不進鬼市深處那些陰暗的角落。
昨夜那三聲淒厲的啼哭,彷彿還縈繞在耳邊,尖銳,嘶啞,帶著無盡的怨毒與殺意,揮之不去。
沈辭緩緩閉上雙眼,腦海中飛速梳理著所有線索——
殷七,代號,斷魂閣,半年前失蹤,一刀斃命,青銅麵具,指尖硃砂,特製哨子,三聲啼哭,連環滅口,鬼市暗流……
無數碎片在他腦海中拚接、重合、推演。
他能感覺到,凶手就在黑暗之中,冷眼旁觀,看著他的一舉一動,看著大理寺的行動。
凶手膽大妄為,心思縝密,狠絕無情,佈局周密,是他迄今為止,遇到的最棘手的對手之一。
長安鬼市,無燈無火,無善無惡,隻論利益,隻論生死。
百年以來,無人敢輕易踏足,無人敢輕易攪亂這池渾水。
可這一次,有人把血,濺到了日光之下,把殺戮,擺在了大理寺麵前。
法理如燈,可照長夜。
縱然前方是無邊黑暗,是無盡凶險,是藏在暗處的惡鬼修羅,他也必須提著這盞法理明燈,一步步走入黑暗,撕開所有偽裝,揭開所有陰謀,把藏在最深處的凶手,揪出來。
沈辭緩緩睜開雙眼,眸色沉靜如淵,目光堅定,沒有半分退縮。
他抬手,輕輕拂去衣擺上的晨露,轉身邁步,白衣漸行漸遠,消失在漕渠舊道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