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寧宮內的燭火被驟然而至的殺氣吹得瘋狂搖曳,明明滅滅的光影裏,李瑾那溫雅麵具下的猙獰徹底暴露無遺。他居高臨下睨著被護衛踩在腳下、咳血不止的了塵,眼神裏沒有半分愧疚,隻有對棄子般的冷漠與不耐。
“本王給過你機會。”李瑾緩緩抬手,示意護衛加力,“你姐弟二人的冤屈,本王本可以視而不見,任由你死在蕭氏手裏。是我收留你,是我給你身份,是我教你毒術,是我給你複仇的希望。沒有我,你連給林家墳前上一炷香的資格都沒有。”
了塵胸口劇痛難忍,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滾燙的血腥氣,可他眼底卻燃起近乎瘋狂的恨意。他死死盯著李瑾,嘶啞著嗓子,一字一字從牙縫裏擠出來:“我以為你是雪中送炭的恩人……原來你是把我推進地獄的惡鬼……我林家滿門的冤屈,在你眼裏,不過是奪權的藉口……我姐弟十年血淚,不過是你棋盤上的一粒塵埃……”
“塵埃又如何?”李瑾輕笑一聲,笑意裏滿是睥睨天下的狂傲,“這世間萬物,本就是強者為棋子,弱者為芻狗。廢太子當年勢大,蕭氏踩著他上位;如今我借你這把刀,除掉蕭氏,改天換日,有何不可?等我登基,史書由我書寫,你這連環殺手,便是為民除害的義士;我這謀逆之舉,便是撥亂反正的天道。”
他轉頭,目光重新落回沈辭身上,語氣裏帶著最後一絲招攬:“沈寺卿,你是聰明人。如今宮內半數禁軍已在我手中,皇城四門皆被我死士封鎖,皇後被困,陛下被軟禁,太子形同虛設。你孤身一人,憑什麽與我抗衡?”
“歸順於我,你依舊是大理寺卿,未來更是當朝宰相,權傾朝野,沈家昔日榮光,皆可複還。”
“若執意頑抗,今日便是你沈辭的埋骨之地。”
話音落下,兩側死士齊齊上前一步,刀鋒寒光凜冽,空氣幾乎要被這濃重的殺意凍結。蘇晚立刻橫刀擋在沈辭身前,一身勁裝緊繃,雖知敵我懸殊,卻沒有半分退意:“寺卿,我護你突圍,先去與禁軍匯合!”
“突圍?”李瑾嗤笑一聲,“這長寧宮,早已是鐵桶牢籠,你們連這殿門都出不去。”
沈辭抬手,輕輕按住蘇晚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他依舊立在原地,白衣垂落,不染塵埃,周身氣息沉靜如淵,彷彿眼前這數千叛軍、滿殿刀鋒,不過是虛無泡影。
他抬眸直視李瑾,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穿透殿內喧囂:“七王爺以為,掌控半數禁軍,封鎖宮門,軟禁帝後,便算勝局已定?”
李瑾眉峰微挑:“難道不是?”
“你錯了。”沈辭唇角微揚,掠過一抹極淡的冷峭,“從你暴露身份,起兵謀反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輸了。”
李瑾臉色微沉:“死到臨頭,還敢嘴硬。”
“我是不是嘴硬,你很快便知。”沈辭目光緩緩掃過殿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令人莫名信服的力量,“你以為你掌控的禁軍,當真對你死心塌地?你以為你封鎖的四門,當真萬無一失?你以為你安排在宮內的暗線,當真無人察覺?”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從人皮燈籠案起,我便察覺有一股勢力在暗中攪動朝局。這三個月,我早已暗中聯絡忠於皇室的禁軍統領,佈下防備,隻等你這條藏了十年的毒蛇,主動出洞。”
李瑾臉上的笑意終於淡去,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就在此時,殿外忽然傳來震天動地的喊殺聲,與方纔叛軍的喧囂截然不同,這聲音整齊劃一,氣勢如虹,帶著一股銳不可當的正氣。
“禁軍救駕——!”
一聲長嘯劃破宮闈寂靜。
李瑾臉色驟變,猛地轉頭看向殿外。隻見原本包圍長寧宮的叛軍陣形瞬間被撕裂,無數身著明光鎧的禁軍如潮水般殺入,長刀破陣,箭如雨下,叛軍死傷慘重,慘叫連連。
不過片刻,殿外叛軍已是潰不成軍。
兩名禁軍將領身披重甲,手持長刀,一路披荊斬棘,直奔殿門而來,單膝跪地,聲震殿宇:“屬下救駕來遲,讓寺卿受驚!叛軍已被擊潰,皇城四門盡數奪回!”
局勢,在這一刻瞬間反轉。
李瑾麵色慘白如紙,踉蹌後退一步,難以置信地嘶吼:“不可能!我的人明明已經掌控禁軍……你們怎麽會……”
“你收買的,不過是些貪利小人。”沈辭語氣淡漠,“真正手握禁軍兵權的將領,皆是先帝與陛下親自提拔,世代忠良,豈會與你這等亂臣賊子同流合汙?你所謂的萬全準備,不過是自欺欺人。”
護衛們見大勢已去,軍心瞬間崩潰,原本踩住了塵的護衛更是手一軟,下意識鬆開了腳。
了塵掙紮著從地上爬起,渾身是血,狀若瘋狂,猛地撲向李瑾:“李瑾!我要殺了你!”
李瑾驚怒交加,反手抽出腰間長劍,直刺了塵心口:“既然歸順無用,那你便先死!”
“叮——”
一聲脆響。
沈辭指尖銀針破空而出,精準擊在李瑾長劍之上,力道之強,竟將長劍生生蕩開。
“王爺現在殺他,未免太晚了。”沈辭緩步上前,白衣無塵,眸色冷冽,“他死了,你心中那點見不得人的算計,便真的無人知曉了。”
李瑾握劍的手微微顫抖,眼底閃過一絲狠厲,卻強自鎮定:“沈辭,你少要故弄玄虛!我便是謀逆,便是要奪這江山,又如何?今日即便我敗了,也是堂堂皇親,你敢殺我?”
“我不敢殺你,自有國法處置你。”沈辭目光如刀,直刺李瑾心底最隱秘之處,“可我要弄明白一件事——你費盡心思,利用林家姐弟,借毒蓮案除掉蕭氏羽翼,攪亂朝局,真的隻是為了這皇位?”
李瑾瞳孔微縮:“自然是為了皇位!”
“不是。”沈辭語氣篤定,緩緩搖頭,“你從一開始,目標就不是蕭氏,也不是皇位。你真正的目的,是借這一連串命案,把十年前廢太子舊案,重新翻出來。”
殿內眾人皆是一怔。
連趴在地上喘息的了塵,都茫然抬起頭。
“廢太子當年被廢,並非隻因蕭氏構陷。”沈辭聲音平靜,卻如驚雷炸響,“真正在暗中蒐集廢太子罪證,向先帝告密,借蕭氏之手,將廢太子一黨連根拔起的,不是別人,正是你——七王爺,李瑾。”
一語落地,滿殿死寂。
李瑾渾身劇烈一顫,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失聲嘶吼:“你胡說!血口噴人!”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裏最清楚。”沈辭步步緊逼,目光銳利如刀,“當年你年紀雖小,卻野心極大。廢太子、蕭氏,都是你登頂路上的障礙。你先借蕭氏之手除掉廢太子,再等蕭氏勢大,又培養林家姐弟這把刀,屠戮蕭氏族人。”
“你所謂的為舊部複仇,所謂的撥亂反正,全是假的。”
“你是借十年前自己佈下的局,再布一局,讓所有知情人,全部死在毒蓮之下,死在謀逆之亂中,永遠封住當年的真相。”
“了塵以為自己在複仇,林貴妃以為自己在昭雪,蕭氏以為自己在被仇家清算,所有人都以為你是為了皇位……可實際上,你是在滅口。”
“滅所有知道十年前真相的人的口。”
沈辭每說一句,李瑾便後退一步,眼底的慌亂再也無法掩飾。
了塵僵在原地,如遭雷擊。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仇人是蕭玉憐,是蕭氏,是所有當年的旁觀者。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真正導致林家滿門抄斬、廢太子蒙冤、自己姐弟墜入地獄的罪魁禍首,竟然就是這個口口聲聲說要幫他複仇的七王爺!
“是你……竟然是你……”了塵聲音顫抖,眼底一片死寂,“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策劃的……廢太子被廢,我林家滅門,蕭玉憐慘死,我姐弟十年地獄……全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李瑾被逼到絕境,反而破罐子破摔,瘋狂大笑起來:“是我又如何!弱肉強食,本就是天道!廢太子優柔寡斷,不堪大用;蕭氏驕橫跋扈,遲早生亂;林家不過是顆棄子,死便死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唐江山,為了我自己!”
“到瞭如今這地步,你們又能奈我何?”
他猛地揮劍,直刺沈辭,眼神裏滿是孤注一擲的瘋狂:“我得不到的,誰也別想得到!今日,我便拉著你沈辭一起死!”
劍光凜冽,直逼心口。
沈辭不閃不避,指尖銀針再出。
蘇晚同時縱身而上,長刀出鞘。
禁軍將士齊齊挺刀上前。
可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異變陡生!
一支冷箭自殿外暗處破空而來,目標不是沈辭,不是禁軍,而是——
七王爺李瑾!
“噗嗤——”
箭矢狠狠穿透李瑾後心,透胸而出。
李瑾動作驟然僵住,低頭看著胸口露出的箭尖,臉上的瘋狂凝固成難以置信的驚愕。他緩緩轉頭,看向殿外陰影處,嘴唇顫抖,吐出兩個字:
“是你……”
話音未落,便轟然倒地,氣絕身亡。
殿內所有人都愣住了。
局勢,再一次驚天反轉。
李瑾,這所有人眼中的幕後真凶,竟然在最後關頭,被人一箭滅口。
沈辭眸色驟沉,看向殿外陰影,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徹骨的寒意:
“我早該想到,李瑾的性格,驕傲自負,卻無殺伐果斷的魄力。”
“能佈下這橫跨十年、環環相扣的連環死局,能在關鍵時刻毫不猶豫殺李瑾滅口,能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
“真正的幕後黑手,根本不是李瑾。”
“他和林家姐弟一樣,都隻是一枚,被推到台前的棋子。”
燭火猛地一跳,將殿內陰影拉得更加狹長。
那支冷箭射出的暗處,一道人影緩緩走出。
此人身份,在場所有人都認識,誰也不會想到,這個一直溫順無害、沉默寡言的人,纔是藏在最深處、操控一切的終極執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