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二年,深冬。
洛陽城連下三日寒雪,整座城池覆在一片素白之下,寒氣刺骨。皇陵龍符案塵埃落定不過半月,沈虛社餘孽蟄伏未出,朝堂暫得喘息,可洛陽百姓口中,卻瘋傳起一樁比獻陵血案更陰森、更詭譎的怪事——鬼市燈籠,照出人皮。
洛陽西市以西,斷牆殘垣之下,藏著一座隻在三更至五更開放的地下集市,人稱夜鬼市。
這裏不賣米麵油鹽,不售綢緞珠寶,隻賣違禁器物、失傳古籍、盜墓明器、江湖秘藥,甚至人命、訊息、陰物。官府屢禁不止,久而久之,成了三不管的灰色地帶。白日門可羅雀,一入夜,燈籠高掛,人影幢幢,鬼氣森森。
而近七日,鬼市最出名的,不是奇珍異寶,而是一盞人皮燈籠。
初時隻當謠傳,直到昨夜,一名不良人暗哨潛入鬼市查探沈虛社餘黨,撞見那盞燈籠在風雪中亮起,燈皮薄透,紋理清晰,燈下映出的不是燭火,而是人臉輪廓。暗哨嚇得魂飛魄散,狂奔回署,不到半個時辰,七竅流血,暴斃而亡。
死前隻留下八個字:燈有人皮,眼望活人。
訊息壓不住,一夜之間傳遍洛陽,人心惶惶,百姓入夜便閉戶,連巡城兵卒都不敢靠近鬼市三裏之內。
大理寺接到報案時,已是清晨。
沈辭立在案前,指尖捏著暗哨的屍檢記錄,白衣上落了一點窗外飄進的碎雪,眉眼清冷如冰。他自接手十樁懸案以來,奇案、詭案、血案、謎案見了無數,卻極少見到這般帶著詛咒色彩的死狀。
蘇晚一身玄色勁裝,腰間雙短刃,麵色凝重:“暗哨叫陳三,身手紮實,意誌堅定,尋常驚嚇絕不可能暴斃。仵作驗了三遍,體內無毒、無外傷、無內傷,像是……活生生被嚇死的。”
“嚇死?”沈辭抬眼,眸色微沉,“世上無鬼,嚇人的,從來都是人。”
“可鬼市那盞燈籠,真的有人皮傳聞。”蘇晚壓低聲音,“線人回報,那盞燈每晚都掛在鬼市最中央的‘忘歸樓’門口,由一個戴鬥笠、不露臉的神秘人看管,隻亮三更,不接客、不叫賣、不移動,就靜靜掛在那裏,盯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忘歸樓。”沈辭重複一遍,將這三個字記在心底,“誰開的?”
“查不到。”蘇晚搖頭,“忘歸樓三年前突然出現在鬼市,沒人見過老闆,沒人見過夥計,隻知道樓裏隻做一件事——替人消災,也替人索命。江湖人都說,進了忘歸樓,活人能變鬼,死人能還魂。”
沈辭淡淡頷首,將卷宗合上:“備車。今夜,我們入鬼市。”
“今夜?”蘇晚一驚,“太危險了!鬼市龍蛇混雜,沈虛社的人說不定還藏在裏麵,再加一個神秘莫測的人皮燈籠,我們就這麽進去……”
“越危險,越接近真相。”沈辭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暗哨死得蹊蹺,人皮燈籠做得詭異,這絕不是簡單的裝神弄鬼。背後一定藏著命案,而且不止一條。”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紛飛的大雪:“凶手敢把人皮做成燈籠掛在鬧市,就是篤定官府不敢進、百姓不敢查。我們不去,他隻會越來越猖狂。”
蘇晚看著他篤定的眼神,不再多勸,隻重重點頭:“我去安排,換便衣,帶精銳不良人暗中埋伏,一旦有事,立刻接應。”
“不必。”沈辭擺手,“人多目標大,反而打草驚蛇。今夜,隻你我二人入內。”
“可是……”
“你信不過我,還是信不過你自己?”他抬眼,眸中微光一閃。
蘇晚心頭一熱,立刻挺直腰板:“信!我蘇晚的刀,永遠護得住沈寺卿!”
沈辭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他指尖輕輕敲擊桌麵,思緒飛速運轉。
人皮燈籠、暴斃暗哨、神秘忘歸樓、無主鬼市、沈虛社蟄伏……一切看似毫無關聯,卻又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擰在一起。
這絕不是孤立的凶案。
這是挑釁,是示威,是陷阱,也是線索。
夜幕降臨,大雪未停。
三更鼓響,洛陽城萬籟俱寂,唯有西市西側的斷牆下,燈火漸起,人聲漸沸。
鬼市,開了。
沈辭與蘇晚換了一身灰布素衣,頭戴鬥笠,遮住大半麵容,混在人流之中,緩緩走入這片黑暗之地。一踏入鬼市,寒氣驟然加重,不是天氣的冷,而是入骨的陰寒。
兩側攤位林立,賣的盡是見不得光的東西:染血的匕首、刻著符咒的木牌、古墓裏的玉蟬、裝著不明液體的瓷瓶……攤主個個沉默寡言,眼神陰鷙,像暗夜中的餓狼,打量著每一個過客。
空氣中彌漫著香灰、黴味、血腥、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腐臭,混雜在一起,讓人作嘔。
“小心點,這裏的人,大多手上都沾過血。”蘇晚壓低聲音,寸步不離沈辭身側,短刃藏在袖中,隨時可以出手。
沈辭微微點頭,目光冷靜掃視四周。
他沒有看攤位,隻看人。
鬼市裏的人,大多神色慌張、眼神閃爍、步履匆匆,可人群深處,有幾道身影,步伐沉穩,氣息內斂,明顯是練家子,目光時不時落在沈辭與蘇晚身上,帶著審視與敵意。
“有人在盯我們。”蘇晚低聲道。
“嗯。”沈辭不動聲色,“不是沈虛社,是忘歸樓的人。”
兩人一路前行,穿過擁擠的人流,終於來到鬼市最中央。
那一刻,連呼吸都彷彿停滯。
風雪之中,一盞一人高的白紙燈籠,高高懸掛在忘歸樓朱紅的門楣之上。
燈籠通體雪白,薄如蟬翼,燈光透過燈皮,映出一片詭異的昏黃。而燈皮之上,清晰可見人臉輪廓——眼窩凹陷、鼻梁挺立、嘴唇微張,像是一張被生生剝下的人臉,繃在燈籠骨架上。
風一吹,燈皮輕輕晃動,那張“臉”彷彿也在轉動眼珠,盯著每一個仰望它的人。
蘇晚隻覺後背一涼,連她這般久經殺場的人,都忍不住心頭發毛。
“這……這真的是人皮?”
沈辭抬眼,目光死死鎖定那盞燈籠,眼神清冷銳利,彷彿要將燈籠看穿。他沒有說話,隻是緩緩邁步,朝著忘歸樓走去。
樓下站著一個戴鬥笠的黑衣人,全身裹在黑袍裏,連雙手都藏在袖中,一動不動,如同鬼魅。見到沈辭靠近,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刺耳,如同破鑼:
“忘歸樓不迎客,退。”
“我不是客。”沈辭停下腳步,聲音清淡,“我是來取燈的。”
“取燈?”黑衣人冷笑一聲,“燈有主,要命,就退。”
“燈若是人皮所製,便是凶物。”沈辭語氣平靜,“藏凶物,殺官差,你以為,你們能躲到幾時?”
黑衣人渾身一僵,鬥笠下的目光驟然變得陰毒:“你是官?”
“大理寺,沈辭。”
自報姓名的瞬間,四周空氣瞬間凝固。
鬼市的喧鬧戛然而止,所有攤主、過客,全都停下動作,目光齊刷刷投向這裏,眼神中有恐懼、有震驚、還有一絲興奮。
大理寺卿親自入鬼市,這是頭一遭。
黑衣人沉默片刻,緩緩側身,讓出一條路:“既來之,則安之。樓主人請沈寺卿入內一敘。”
蘇晚立刻擋在沈辭身前:“誰知道裏麵是不是陷阱!”
“蘇捕頭不必緊張。”黑衣人聲音依舊沙啞,“我家主人隻想說話,不想殺人。至少,現在不想。”
沈辭拍了拍蘇晚的肩,示意她退下:“既來之,則安之。你在樓下等我,我去去就回。”
“可是……”
“信我。”
簡單兩個字,讓蘇晚瞬間安心。她咬牙點頭,退至一旁,目光死死盯著樓門,短刃緊握,隻要裏麵有一絲異動,她便會立刻衝進去。
沈辭孤身一人,踏入忘歸樓。
樓內沒有點燈,一片漆黑,隻有深處,有一點幽綠的火光,微微閃爍。空氣中的腐臭更濃,還夾雜著香灰與藥材的味道。
一道身影,坐在幽綠光火之後,身披黑袍,頭戴青銅麵具。
沈辭腳步一頓。
青銅麵具。
與裴寂之供述的沈虛社首領,一模一樣。
“沈寺卿,別來無恙。”麵具人開口,聲音經過變聲,低沉沙啞,聽不出男女老少,“梨園、獻陵,你連破我兩局,本事不小。”
沈辭神色不變,語氣清冷:“你就是沈虛社首領。”
“是,也不是。”麵具人輕笑一聲,“你可以叫我執棋人。”
“人皮燈籠,是你做的。”
“不錯。”麵具人坦然承認,“燈裏的皮,是背叛我的人。剝他的皮,做他的燈,掛在鬼市,警示所有人——背叛執棋人,隻有死路一條。”
“那名暗哨,也是你殺的。”
“他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自然要死。”麵具人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本不想這麽早與你正麵交鋒,可你太聰明,太礙事,不給他一點教訓,你真以為,我沈虛社無人?”
沈辭目光銳利如刀:“你用人皮燈籠挑釁官府,引我入鬼市,不是為了示威,是為了引我入局。”
麵具人哈哈大笑,笑聲陰森刺耳:“沈寺卿果然聰明。你猜,這盞人皮燈籠之下,埋著多少屍體?你猜,忘歸樓裏,藏著多少秘密?你猜……我接下來,要剝誰的皮,做下一盞燈籠?”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帶著致命的威脅:
“我給你一個選擇。
退出查案,不再追究沈家舊案,不再阻攔我沈虛社大事,我便停了人皮燈籠,放洛陽百姓一條生路。
若你執意查到底……
那接下來,每一夜,鬼市都會多一盞新燈籠。
而燈皮,我會從你身邊最親近的人身上取。”
沈辭眸色第一次徹底沉下,周身寒氣暴漲:“你敢動她。”
“我敢做的事,遠比你想象得多。”麵具人站起身,幽綠光火映在青銅麵具上,詭異可怖,“沈辭,你是沈家唯一後人,我本不想殺你。但你記住——順我者昌,逆我者,人皮點燈。”
話音落下,樓內突然響起一陣尖銳的哨聲。
窗外,鬼市瞬間大亂!
喊殺聲、慘叫聲、兵刃碰撞聲,瞬間爆發。
蘇晚的怒喝聲傳來:“有埋伏!沈辭!小心!”
麵具人冷笑一聲:“遊戲,開始了。沈寺卿,祝你……活著走出鬼市。”
話音落,黑影一閃,消失在黑暗之中,隻留下那點幽綠光火,微微閃爍。
沈辭轉身,大步衝向樓門。
他推開大門的瞬間,眼前景象讓他瞳孔驟縮——
鬼市已成戰場。
數十名蒙麵死士,手持長刀,見人就殺,目標直指蘇晚。
而那盞懸掛在門楣上的人皮燈籠,在風雪與血光之中,緩緩轉動。
燈光之下,那張人皮麵孔,彷彿在笑。
沈辭目光冰冷,袖中銀針瞬間出手。
他知道,自己從踏入鬼市的第一步,就掉進了一個層層巢狀、反轉無窮的死局。
人皮燈籠不是警示,是誘餌。
執棋人不是挑釁,是圍殺。
鬼市大亂不是意外,是開局。
而真正的凶手、真正的秘密、真正的人皮真相,遠比他想象的更黑暗、更殘忍、更顛覆認知。
風雪漫天,血灑鬼市。
燈籠高懸,人皮冷笑。
沈辭拔出腰間長劍,白衣一振,殺入亂軍之中。
“蘇晚!”
“我在!”
短刃與長劍相撞,寒光衝天。
(第三樁驚天懸案,人皮燈籠案,正式拉開序幕!劇情絕不拖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