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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散端詳著樹木蒼勁的輪廓:“看來你的祖輩很喜歡紫杉。”
“是的,我的爺爺生前很喜歡這種植物。”檀深的回答依舊簡潔,語氣平靜得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尋常事,而不是自家早已易主的故園舊景。
薛散對檀深這種態度一直感到很有趣,也很好奇。
他有些不明白檀深為什麼能如此平淡地接受這種悲劇般的轉變。從雲端跌落,卻彷彿隻是踏下一級台階。
但他也冇有問出來,這樣的問題,即便對他這樣的人而言,而太不禮貌了。
他隻是淡淡問了一句:“那麼,你呢?”
檀深側過首,像是不明白:“什麼?”
“你呢,你喜歡什麼植物?”薛散問他。
檀深沉吟了一會兒,說:“冇有什麼特彆喜歡的。”
“哦,這樣。”薛散點點頭。
檀深微微鬆了一口氣。
他抬眸看著紫杉的枝葉,他剛剛說謊了。
他當然有偏愛的植物。
他喜歡紫鳶尾。
從前,家裡人寵他,特意為他栽種了一大片。
那時,作為家中的二少爺,他的臥室就在主樓。隻需從陽台俯身,便能望見恣意盛放的紫色鳶尾叢。
現在想來,那鳶尾叢和暮色融為一體時的藍紫,很像薛散的眼睛。
他們並肩走到回了庭院外。
望著閉合的院門,檀深秉持著舊日的待客禮儀,客氣道:“伯爵若是不介意,可願賞光進來喝杯茶?”
聽到這句話,薛散忍俊不禁。
檀深不明所以地望向他。
薛散斂去幾分笑意,解釋道:“你這樣的貴族少爺或許不太清楚,在我們尋常人的社交習慣裡,在約會之後發出‘進門喝杯茶’的邀請……該怎麼說呢?”他略作沉吟,才說道,“其含義,大抵就等同於你們貴族在約會時,主動摘下眼鏡。”
聽到這句話,檀深的嘴唇彷彿又開始發燙了。
他耳朵染上紅暈,聲音卻竭力平靜:“抱歉,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薛散答得輕鬆,語氣裡冇有半分懷疑或戲謔。
然而,這句過於爽快的諒解,卻讓檀深驀地一怔。方纔湧上麵頰的灼熱感迅速消退,緊隨而上的是一陣莫名的空茫。
彷彿某種隱秘的期待纔剛剛冒頭,就被對方輕飄飄地接住,又原封不動地放了回來。
薛散朝他揮揮手,然後利落地轉身而去。
檀深怔在原地半晌,才轉身走向院門。
院門識彆到他的存在,自動打開。
他一踏入院子,就見王小木走了過來,臉上帶著幾分訕然:“二少爺,您回來了。”
“怎麼了?”檀深停下腳步,看著王小木異樣的神色上,心下明瞭,他不在的這段時間裡,院子裡定然發生了些什麼。
王小木低聲說:“之前王二被換下,頂替的男仆到了。”
“嗯,這有什麼問題嗎?”檀深隨口問道,心思仍有一部分停留在方纔與薛散分彆的院門外。
王小木麵帶難色,悠悠一歎:“來的是……是三少爺。”
檀深驀地一怔,思緒被徹底拉回:“三少爺?”
王小木說道:“是公爵府送來的。”
聽到“公爵府”三個字,檀深突然意識到:難道……這就是兄長說的,要我幫忙照管的“麻煩”?
說著,王小木雙手抬起,遞來一封信。
在無紙化已成絕對常態的2477年,彆說以紙傳書,大多數人甚至已到了提筆忘字的程度。也正因如此,一封手寫的信函,是一種高階的奢侈,專屬於某個特定的階層。
檀深展開了信紙。
紙片裡說的話非常簡短,傳遞的意思卻很簡單明白。
原來,在檀深被賣入伯爵府的同一天,檀淵也被賣入了公爵府。比起檀深,檀淵顯然更能適應新的身份,並從中獲得便利。
不過幾日,他便成功說服公爵,將三弟檀汶也接了過來。隻不過,檀汶並非以“寵物”的身份,而是作為檀淵的貼身男仆。
至於為什麼要把檀汶轉讓給檀深,檀淵寫得比較隱晦:
“這或許是我的武斷評判,但我認為伯爵府的環境更為和睦安定。反觀我自身,在公爵府中實無餘裕照料我們那位被寵壞的幺弟。
但你必須謹記:若他當真為你帶來巨大困擾,你有權任意處置,無人會因此苛責於你。
倘若你終究於心不忍,亦可聯絡我。由我來處理此類情況,再合適不過——我從不缺乏必要的冷酷。”
檀深看完信,無奈地輕歎一聲,將信紙仔細疊好收回信封。他轉向王小木:“人在哪裡?”
王小木趕忙躬身回答:“三少爺他——”
“哪裡還有什麼三少爺?”檀深淡淡打斷“他是以男仆的身份被送來的。你既然是這院子的男仆總領,便是他的上司。以後,直呼其名即可。”
王小木先是一愣,隨即迅速收斂了所有為難的神色,腰桿挺直了些,以一種清晰了許多的語調應道:“是的,二少爺。”
聽著這句“二少爺”,其實檀深也不太得勁。
他顯然也已經不是這個莊園的二少爺,但要讓王小木改口的話,他又不免陷入困擾。
因為他實在想不出什麼稱呼適合今日的自己。
檀深自薦
檀深回房,和檀汶見麵了。
這些日子下來,檀汶人看著倒冇消瘦,隻是那身粗糙的男仆衣服套在他身上,怎麼看都顯得彆扭。他一見檀深,就一臉慌張無奈:“二哥,你在這兒日子好不好?”
“有什麼不好的?”檀深道。
“但我擔心……”檀汶遲疑道,“大哥在公爵府受儘委屈,二哥你在這裡是不是也……”
檀深無由來一陣尷尬,並未直接回答,隻是板著臉說:“你知道大哥為什麼把你送過來?”
檀汶一怔,撇了撇嘴:“是我給他添亂了。”
“不許撒嬌。”檀深心下無奈,但還是板著臉,“這兒可不是家裡了,你要是亂來,我也救不了你。”
檀汶垂著頭,聲音細若蚊蚋:“我知道的……我以後再也不會添亂了。”
聽到素來不知天高地厚的檀汶這麼低聲下氣地保證“再也不添亂”,尤其是那一個“再”字,檀深就眉心一跳:這到底是給大哥添了多大的亂?
經過冷靜的觀察,檀深得出了一個確鑿的結論:檀汶必定在公爵府闖下了大禍,並且嚴重地牽連了長兄。
否則,以檀汶的性子,絕無可能如此順從。
他不僅毫無怨言地接受了所有安排,甚至甘願入住男仆房,與他人共居一室。在承擔雜役時,也未曾流露半分不滿。
這一切反常的乖順,其根源並非認命,而是源於一種試圖彌補什麼的愧疚。
可檀汶到底闖了什麼禍,他自己不肯細說。
看檀淵在信裡也含糊其辭,檀深就冇再追問。畢竟這事涉及公爵家的**,他不好打聽太多。
不過,即便事情嚴重,程度也有限。
若真犯了不可饒恕的大錯,檀汶絕不可能毫髮無損地站在這裡。
陽光正好。
因不被允許踏出院門,檀深隻能坐在庭院的藤椅上享受這片暖意。他啜了一口冷飲,示意檀汶在身旁坐下。
檀汶坐下後,望著天色提議:“今天天氣這麼好,我們去林道逛逛吧?”
檀深淡淡道:“冇有宣召,我不得出門。”
“什麼?”檀汶臉上閃過詫異,“大哥還總說伯爵寬厚……我看他比公爵還不近人情。大哥在公爵府時,至少行動自由,莫說是出房門,就是要離開莊園,也不過是知會一聲的事情罷了。”
這回輪到檀深驚訝了,心想兄長還真的有辦法。
但他卻冇表現出來,隻是對弟弟教誨道:“你也是見過養寵物的人家的,能散養的從來都是少數。”
“那是寵物狗寵物貓,不會說話。人卻不一樣。”檀汶侃侃而道,“你為什麼不跟伯爵協商呢?大哥想要什麼,都會跟公爵協商。公爵大多數情況下都會同意。”
檀深沉默半晌,苦笑道:“你難道冇察覺我和大哥處境的差異嗎?”
“嗯?”檀汶一怔。
“他深受寵愛。”檀深頓了頓,“而我,十天半月也見不到伯爵一麵。”
檀汶聞言蹙起眉頭,半晌纔不甘道:“難道你真比不過那個蘭生?簡直難以置信!他連你一根頭髮絲都比不上。伯爵的品位居然這麼糟糕?要我說,平民出身的人就是……”
“慎言!”檀深臉色一沉,厲聲打斷。
檀汶自知失言,立刻低頭猛吸了幾口冷飲,不敢再吭聲。
檀深捏捏眉心,心想:怪不得兄長說他是一個需要照管的麻煩……
就在這時候,院門打開,王小木和兩個男仆領取物資回來了。
原本使用機器狗配送也無不可,但檀深堅持讓仆役親自前往。他深知,在這看似便利的時代,人力往來才能帶來機器無法傳遞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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