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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貢院內的氣氛有些焦灼。\\n\\n顧辭將宣紙鋪平。\\n\\n他看了眼外頭漸漸停歇的雨水，研墨的動作不緊不慢。\\n\\n那些人想拿崇文館那套老把戲來為難他。\\n\\n世家怕出現一個不受控的變數。\\n\\n“這餅畫得挺大，可惜我胃口不好，吃不下。”\\n\\n顧辭輕笑一聲，提起湖筆。\\n\\n第二場策論的考題是“論強國富民之要”。\\n\\n這題中規中矩。\\n\\n但在這個暗流湧動的考場裡，中規中矩就是最大的陷阱。\\n\\n你寫農桑，他們說你格局太小。\\n\\n你寫兵甲，他們說你窮兵黷武。\\n\\n顧辭不打算陪這群人玩文字遊戲了。\\n\\n他腦子裡有一整個五千年文明的興衰史。\\n\\n他落筆。\\n\\n每一個字都力透紙背。\\n\\n標題隻有三個字。\\n\\n《國蠹論》。\\n\\n這文章冇有繁複的引經據典，開頭就是雷擊。\\n\\n“天下之患，不在外患，而在內蠹。官僚冗雜如附骨之疽，世家隱田如吸血之蟥。民不足以果腹，而朱門有酒肉臭。此等國之蛀蟲不除，何談強國富民？”\\n\\n寫完開頭，顧辭手腕翻飛。\\n\\n他在卷子裡提出了兩條直指要害的對策。\\n\\n第一，火耗歸公。\\n\\n第二，官紳一體當差納糧。\\n\\n這兩條政策在任何一個封建王朝，都是要引發大地震的政策。\\n\\n考場外的雨水順著屋簷滴落。\\n\\n顧辭吹乾墨跡。\\n\\n他把卷子摺好。\\n\\n誰敢接這篇卷子，誰就要麵臨滿朝世家的怒火。\\n\\n但這江州府的考場裡，偏偏就有一個頭鐵的方正言。\\n\\n三日後。\\n\\n閱卷房內。\\n\\n十幾個同考官熬得雙眼通紅。\\n\\n方正言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濃茶。\\n\\n他的案頭擺著一份已經看了三遍的考卷。\\n\\n那是顧辭的卷子。\\n\\n副主考呂大人端著架子走過來。\\n\\n“方大人，這幾份卷子我看辭藻華麗，立意穩妥，定為前三甲如何？”呂大人指了指自己手裡挑出來的卷子。\\n\\n方正言眼皮都冇抬。\\n\\n“呂大人看中的，可是趙家那個公子的卷子？”\\n\\n呂大人臉色微變。\\n\\n“方大人這是哪裡話。”\\n\\n方正言冷笑一聲。\\n\\n他拿起桌上一份密信，啪的一聲拍在案幾上。\\n\\n“你當老夫是三歲小孩？你跟趙傢俬底下的那些勾當，真以為能瞞天過海？”\\n\\n屋裡的同考官們全都嚇了一跳。\\n\\n呂大人額頭上冒出冷汗。\\n\\n“方大人，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我可是京城禮部派下來的。”\\n\\n方正言站起身。\\n\\n他大步走到呂大人麵前。\\n\\n“京城派下來的又如何？科舉是給朝廷選人才的，不是給你們這些蛀蟲開後門的。”\\n\\n方正言一指桌上那份《國蠹論》。\\n\\n“你看看這篇文章！這纔是國士之才！”\\n\\n呂大人湊過去掃了兩眼。\\n\\n他的臉色變得發白。\\n\\n“瘋了！這人瘋了！官紳一體納糧？這簡直是妖言惑眾！這卷子必須黜落！”\\n\\n方正言一巴掌將呂大人的手開啟。\\n\\n“黜落？這江州府你說了算？來人！”\\n\\n門外的甲士衝了進來。\\n\\n“呂大人涉嫌科考舞弊，先押下去，老夫稍後親自向朝廷上奏！”方正言大袖一揮。\\n\\n呂大人被拖走時還在大喊大叫。\\n\\n方正言轉過身。\\n\\n他看著案幾上那份《國蠹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n\\n“此等文章，若不點為解元，老夫有愧這身官服。”\\n\\n放榜那日。\\n\\n貢院外頭人山人海。\\n\\n顧昂搓著手，比自己娶媳婦還緊張。\\n\\n王清雅站在一旁，手裡緊緊攥著絲帕。\\n\\n顧辭雙手抱胸靠在馬車邊。\\n\\n他神色平靜。\\n\\n幾個衙役敲著銅鑼擠出人群。\\n\\n大紅的榜單貼在了牆上。\\n\\n人群裡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喊聲。\\n\\n“解元！第一名！清河縣，顧辭！”\\n\\n顧昂一巴掌拍在旁邊一棵大樹上。\\n\\n震得落葉紛紛。\\n\\n“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弟是最牛的！”顧昂一把抱起顧辭，在半空中轉了兩圈。\\n\\n王清雅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n\\n她又哭又笑。\\n\\n李慕白搖著摺扇走過來。\\n\\n“這江州府的天，算是讓你小子給捅破了。方老頭這回可是頂了天大的雷啊。”\\n\\n顧辭被哥哥放下來。\\n\\n他理了理被弄亂的衣襟。\\n\\n“方大人是個明白人，有他頂著，咱們就省事多了。”\\n\\n訊息傳回京城。\\n\\n朱家和錢文淵等人的書房裡摔碎了不知道多少茶碗。\\n\\n那個打算軟禁顧辭的計劃，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n\\n你把一個剛拿瞭解元的天下第一才子關進崇文館？\\n\\n全天下的讀書人能用唾沫星子把朝堂淹了。\\n\\n時光如同白駒過隙。\\n\\n大奉朝的年號在奏摺的堆疊中翻了三頁。\\n\\n這三年裡，顧辭冇有急著進京。\\n\\n他在江州府讀了三年書，也看了三年民間疾苦。\\n\\n天下局勢越發詭譎。\\n\\n三年的沉澱，讓十一歲的顧辭長高了不少。\\n\\n他褪去了孩童的稚嫩。\\n\\n身上多了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n\\n院子裡的桂花開了。\\n\\n顧辭坐在一盤殘局前。\\n\\n他在等。\\n\\n等一個名正言順的機會。\\n\\n顧昂提著一杆長槍走進院子。\\n\\n他身上的肌肉更加虯結。\\n\\n這三年他跟在退役教頭老魏身邊，已經成了一名實打實的武道高手。\\n\\n“辭兒，郡主那邊來信了。說是春闈將近，讓咱們收拾收拾，準備進京。”\\n\\n顧辭捏起一顆黑子。\\n\\n他將棋子落在盤中。\\n\\n“哥，我知道了。”\\n\\n王清雅端著一盤洗好的葡萄走過來。\\n\\n她如今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n\\n“顧哥哥，京城那麼多大官，咱們去了會不會受欺負？”\\n\\n三日後。\\n\\n一艘掛著永安郡主府旗號的大船，離開江州，順流直上。\\n\\n京城的繁華不是江州府能比的。\\n\\n數十米的官道上車水馬龍。\\n\\n顧辭挑開簾子往外看。\\n\\n酒樓茶肆裡討論的都是今年的春闈。\\n\\n“那個十一歲的江州解元真來了？這小孩能考過那些白鬍子老頭嗎？”茶攤上的閒漢磕著瓜子。\\n\\n顧昂捏緊了拳頭。\\n\\n“這幫冇見識的土包子，我真想下去給他們兩拳。”\\n\\n顧辭把簾子放下。\\n\\n“哥，彆跟他們一般見識。”\\n\\n到了郡主安排的彆院。\\n\\n永安郡主親自在正堂等候。\\n\\n她打量著顧辭。\\n\\n“三年不見，你長高了，也沉穩了。”郡主笑意盈盈。\\n\\n顧辭微微拱手。\\n\\n“郡主費心了。這趟進京，恐怕又給您惹了不少麻煩。”\\n\\n郡主擺擺手。\\n\\n“麻煩？本宮就喜歡麻煩。朱家那些老狐狸最近跳得厲害，皇阿瑪那邊也需要一把刀來切切毒瘤。你願意嗎？”\\n\\n顧辭嘴角揚起一抹弧度。\\n\\n“不見血不收鋒。”\\n\\n會試的九天九夜，對許多學子來說是考驗。\\n\\n但對顧辭而言，不過是換了個地方寫字。\\n\\n主考官是當朝首輔。\\n\\n他拿到顧辭的卷子時，隻說了四個字。\\n\\n“天下奇才。”\\n\\n不出所料。\\n\\n放榜之日，顧辭高居榜首，拿下會元。\\n\\n整個京城文壇大地震。\\n\\n錢文淵在府裡氣得砸了一塊端硯。\\n\\n“十一歲的會元！這讓我等情何以堪！殿試上，絕不能讓他拿到狀元！”\\n\\n殿試設在太和殿。\\n\\n大奉老皇帝端坐在龍椅上。\\n\\n他俯視著階下那群貢士。\\n\\n目光最終落在了最前麵那個身形還有些單薄的少年身上。\\n\\n“今日殿試，不考詩詞，不考經義。朕隻問一個問題。”\\n\\n大殿內鴉雀無聲。\\n\\n“前幾日江南道上報，有流民衝擊官倉。百官有人主剿，有人主撫。爾等以為如何？”\\n\\n這是一個極為棘手的現實問題。\\n\\n答不好就是要掉腦袋的。\\n\\n旁邊幾個老貢士戰戰兢兢地開始背誦聖賢書。\\n\\n什麼仁義道德，什麼雷霆雨露。\\n\\n老皇帝聽得直皺眉。\\n\\n錢文淵此時站了出來。\\n\\n“陛下，顧會元才高八鬥，不如讓他來說說。”\\n\\n這是擺明瞭要挖坑。\\n\\n顧辭在眾人的注視下，不緊不慢地走上前。\\n\\n他整理了一下寬大的袍服。\\n\\n“回陛下，這題太簡單，學生不知該不該說。”\\n\\n滿朝文武倒吸一口涼氣。\\n\\n錢文淵指著顧辭。\\n\\n“黃口小兒，狂妄至極！國之大事，你竟敢說簡單？”\\n\\n顧辭看都不看他。\\n\\n“流民衝擊官倉，說白了就是冇飯吃。老百姓但凡有一口熱粥，誰願意提著腦袋造反？”\\n\\n顧辭抬起頭，直視老皇帝。\\n\\n“主剿？你殺得光天下捱餓的百姓嗎？主撫？國庫裡有那麼多錢糧去填無底洞嗎？”\\n\\n老皇帝坐直了身子。\\n\\n“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n\\n顧辭豎起兩根手指。\\n\\n“開源，節流。江南道不缺糧，缺的是良心。”\\n\\n顧辭環視四周。\\n\\n那些穿著紫袍紅袍的大員們，被他看得脊背發涼。\\n\\n“士紳兼併土地，不用交稅。百姓冇了地，還要承擔重重徭役。把那些吞進肚子裡的隱田查出來，把拖欠的稅款收上來，彆說一個江南道，十個江南道也賑濟得過來。”\\n\\n“這大奉朝的病，不在四肢，在五臟六腑！”\\n\\n顧辭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n\\n錢文淵氣得渾身發抖。\\n\\n“你這是要把全天下的讀書人和世家都推向深淵！陛下，此子心術不正，斷不可留！”\\n\\n朱家的官員也紛紛跪下。\\n\\n“請陛下明鑒！”\\n\\n老皇帝冇有說話。\\n\\n他在權衡。\\n\\n大殿外適時傳來一聲通報。\\n\\n“永安郡主求見！”\\n\\n郡主一身華服走入殿內。\\n\\n她冇有下跪。\\n\\n“陛下，江南道的賬本，臣妹已經派人查清了。顧辭說得對，他們那不是造反，是逼上梁山。而逼他們的人，正站在這朝堂之上。”\\n\\n郡主把厚厚一疊賬冊扔在錢文淵麵前。\\n\\n錢文淵癱軟在地。\\n\\n老皇帝看了一眼賬冊。\\n\\n他猛拍龍椅扶手。\\n\\n大殿裡跪倒了一片。\\n\\n“好一個顧辭。好一個開源節流。這滿朝文武，竟不如一個十一歲的娃娃看得通透！”\\n\\n老皇帝站起身。\\n\\n他一錘定音。\\n\\n“傳朕旨意！江州解元顧辭，文采絕倫，策論無雙。欽點為本科狀元！賜跨馬遊街，赴瓊林宴！”\\n\\n退朝的鐘聲敲響。\\n\\n大奉朝立國二百年。\\n\\n第一個十一歲的三元及第，誕生了。\\n\\n長安大街上。\\n\\n紅綢掛滿了牌坊。\\n\\n顧辭穿著大紅的狀元袍，胸前戴著紅花，騎著高頭大馬。\\n\\n街道兩側擠滿了看熱鬨的百姓。\\n\\n京城裡的大家閨秀們擠在閣樓上。\\n\\n手帕和香囊像雨點一樣往下扔。\\n\\n顧辭揮手迴應。\\n\\n他看著滿城的繁華。\\n\\n這纔是真正的一日看儘長安花。\\n\\n顧昂騎著馬跟在後麵，充當護衛。\\n\\n他樂得嘴都合不攏。\\n\\n“我弟是狀元！你們看見冇，那是我親弟！”顧昂逢人便喊。\\n\\n王清雅在酒樓的雅間裡看著這一幕。\\n\\n她眼眶發紅。\\n\\n“顧哥哥做到了。”\\n\\n老皇帝破格提拔了顧辭，賜正六品翰林院修撰。\\n\\n但顧辭遞了道摺子。\\n\\n他要求回鄉省親。\\n\\n老皇帝大筆一揮，準了。\\n\\n還賜了半副鑾駕的儀仗。\\n\\n顧辭很清楚，京城的水太深，他現在還不適合久留於此。\\n\\n......\\n\\n清河縣衙外頭。\\n\\n王承恩縣令這兩天笑得合不攏嘴。\\n\\n“快快快！把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再洗一遍！”\\n\\n“望江樓那邊清場，閒雜人等一律不準靠近！”\\n\\n師爺在一旁累得滿頭大汗。\\n\\n“大人，顧狀元最快也得明天纔到啊。”\\n\\n王承恩瞪了他一眼。\\n\\n“你懂什麼！三元及第啊！我這清河縣出龍了！我的政績冊上得寫多厚一筆！”\\n\\n大牢裡。\\n\\n一直被關押的顧老三聽著外麵的喧鬨，整個人縮在牆角裡發抖。\\n\\n他知道自己徹底完蛋了。\\n\\n不管朱家多大勢力，現在誰也救不了他。\\n\\n次日清晨。\\n\\n浩浩蕩蕩的儀仗隊進入清河縣。\\n\\n鳴鑼開道。\\n\\n迴避肅靜的牌子舉得老高。\\n\\n顧家老宅前。\\n\\n顧明哲穿著一身嶄新的儒服，林氏在一旁激動得直抹眼淚。\\n\\n顧明哲現在已經是江州府學的主事了。\\n\\n但他依然覺得像是在做夢。\\n\\n馬車停下。\\n\\n顧辭從車上走下來。\\n\\n他冇有理會旁邊跪了一地的鄉紳富賈。\\n\\n快步走到父母麵前，深深一揖。\\n\\n“爹，娘，孩兒回來了。”\\n\\n顧昂從後麵竄出來，手裡還提著兩大包京城的點心。\\n\\n“爹！娘！我這身武舉人的衣服好看不？”\\n\\n顧明哲一手拉著一個兒子。\\n\\n他仰天長笑。\\n\\n“好！好！我顧家祖宗顯靈了！”\\n\\n整個青山村成了歡樂的海洋。\\n\\n流水席擺了三天三夜。\\n\\n那些曾經看不起顧家的人，現在連門檻都擠不進去。\\n\\n顧辭冇有在這個喧鬨的環境裡多待。\\n\\n他把應酬的事情都交給了顧昂和父親。\\n\\n清晨的望江樓。\\n\\n薄霧還未散去。\\n\\n臨河的雅間裡，煮著一壺新茶。\\n\\n茶香嫋嫋。\\n\\n顧辭穿著一身常服，坐在棋盤前。\\n\\n對麵坐著王清雅。\\n\\n她今日穿了一身淺綠色的羅裙。\\n\\n眉眼間滿是女兒家的溫婉。\\n\\n“顧哥哥，這茶是從京城帶回來的貢品吧？”王清雅替他斟了一杯。\\n\\n顧辭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n\\n“好茶配好人，也配這望江樓的好風景。”\\n\\n“清雅，以後的路還很長。”\\n\\n顧辭站起身，走到窗邊。\\n\\n清晨的陽光穿透薄霧，灑在他的肩膀上。\\n\\n不遠處河麵上有一艘漁船劃過。\\n\\n漁夫唱著不知名的鄉野小調。\\n\\n顧辭深吸了一口帶著水汽的空氣。\\n\\n大奉朝的萬裡江山，都在這晨光中漸漸清晰。\\n\\n風起青萍之末。\\n\\n少年狀元的故事，纔剛剛開始。\\n\\n【全書完】\\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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