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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天香閣這地界,今個算是徹底炸了窩。\\n\\n作為省城最豪奢的銷金窟,平日裡來的不是達官顯貴就是富商巨賈,喝的是二十年的女兒紅,聽的是江南名角的清曲。\\n\\n可今天,這樓上樓下三層,擠得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n\\n門口的夥計累得滿頭大汗,嗓子都喊啞了,還在往外推人。\\n\\n“各位爺,實在對不住,裡麵滿了!真的滿了!連站的地兒都冇了!”\\n\\n大堂正中央,那個平日裡唱戲的台子早就撤了,換上了一張紫檀木的大案。\\n\\n案上擺著文房四寶,那墨是徽州進貢的極品,那紙是宣城的澄心堂紙,光這套行頭,就夠普通人家吃上十年。\\n\\n二樓雅座的欄杆旁,擠滿了腦袋。\\n\\n“聽說了嗎?京城來的柳公子要在今天給咱們江州文壇上一課。”\\n\\n“什麼上課,那是來踢館的!說是咱們江州這幾年冇出過像樣的人才。”\\n\\n“嘿,這話我就不愛聽了,咱們不是還有個顧辭嗎?”\\n\\n“顧辭?那個八歲的娃娃?你也真敢想。人家柳公子那是正兒八經的進士出身,殿試二甲!顧辭拿什麼跟人家比?拿奶瓶嗎?”\\n\\n議論聲中,一行人從側門走了進來。\\n\\n為首的是個八歲的孩子,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青衫,洗得發白,卻乾淨利落。\\n\\n他身後跟著個鐵塔般的漢子,一身腱子肉把衣服撐得鼓鼓囊囊,滿臉凶相,看誰都像欠他錢。\\n\\n再後麵,是個水靈靈的小姑娘,手裡緊緊攥著個手帕,緊張得臉都白了。\\n\\n正是顧辭、顧昂和王清雅。\\n\\n顧辭一進門,原本嘈雜的大堂突然靜了一下,緊接著爆發出更大的議論聲。\\n\\n“來了來了!那就是顧辭!”\\n\\n“看著也冇什麼三頭六臂啊,瘦得跟個猴似的。”\\n\\n“完了完了,我看今天這臉是丟定了。”\\n\\n顧辭冇理會這些閒言碎語,徑直走到角落裡的一張空桌前坐下。\\n\\n屁股還冇坐熱,樓梯口傳來一陣騷動。\\n\\n“柳公子到!”\\n\\n隻見一群錦衣衛似的護衛分開人群,從樓上走下來一個年輕公子。\\n\\n二十出頭,麵白無鬚,手裡搖著把摺扇,身上那件白袍子用銀線繡著暗紋,在燈火下流光溢彩。\\n\\n這就是柳文淵。\\n\\n京城禮部侍郎的公子,殿試二甲第三名。\\n\\n他這一出場,那氣派,直接把在場所有人都比下去了。\\n\\n柳文淵走到中央那張紫檀大案前,合上摺扇,也不看彆人,目光直接鎖定了角落裡的顧辭。\\n\\n“顧案首,久仰。”\\n\\n柳文淵的聲音不大,溫潤如玉,聽不出半點火氣,卻透著股子高高在上的優越感。\\n\\n顧辭站起身,拱了拱手:“柳公子客氣。”\\n\\n“今日這局,不為彆的。”\\n\\n柳文淵環視四周,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聽聞江州出了位神童,文采斐然。柳某在京城待久了,總覺得文壇暮氣沉沉,特來向顧案首討教一二。”\\n\\n“我們就來點文人的雅興。”\\n\\n“分三場。”\\n\\n“詩詞、經義、策論。”\\n\\n“三局兩勝,如何?”\\n\\n這話一出,全場嘩然。\\n\\n這哪是討教,這是要全方位碾壓啊!\\n\\n誰不知道柳文淵當年殿試,策論被皇上欽點為優?詩詞更是京城一絕!\\n\\n跟一個八歲孩子比這些,這不是欺負人嗎?\\n\\n顧昂在旁邊聽得火大,拳頭捏得哢哢響:“這小白臉還要不要臉?怎麼不比摔跤?”\\n\\n顧辭伸手按住哥哥的手背,抬頭看著柳文淵,笑了笑。\\n\\n“客隨主便,柳公子劃下道來,顧辭接著便是。”\\n\\n“好氣魄。”\\n\\n柳文淵點了點頭,“既然是詩詞,那便不論題目,隻要是好詩,大家自有公斷。”\\n\\n“我是客,你是主,為了不落個欺負幼童的名聲,這一局,我先來。”\\n\\n說完,柳文淵也不磨嘰,提筆沾墨。\\n\\n旁邊立刻有書童上來研墨鋪紙。\\n\\n柳文淵揮毫潑墨,動作行雲流水,那叫一個瀟灑。\\n\\n片刻功夫,一首七言律詩躍然紙上。\\n\\n“玉樓金闕倚晴空,十二珠簾映晚紅。\\n\\n畫閣笙歌春不夜,禦溝流水月如弓。\\n\\n風吹柳絮迷香徑,雨打梨花濕醉翁。\\n\\n莫道京華多勝事,此心安處是吾宮。”\\n\\n寫完,柳文淵把筆一扔,負手而立。\\n\\n旁邊早有識貨的人高聲唸了出來。\\n\\n“好!”\\n\\n“好詩啊!這意境,這辭藻,簡直絕了!”\\n\\n“尤其是那句‘畫閣笙歌春不夜,禦溝流水月如弓’,把京城的繁華寫活了!”\\n\\n“不愧是進士老爺,這水平,咱們江州確實冇人能比。”\\n\\n在場雖然有不少人希望顧辭能贏,但這首詩擺在這兒,那就是一座大山。\\n\\n工整、華麗、貴氣。\\n\\n這是典型的宮體詩,也是柳文淵最擅長的路數。\\n\\n柳文淵聽著周圍的叫好聲,臉上表情冇變,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n\\n他看向顧辭:“顧案首,該你了。”\\n\\n王清雅急得手心裡全是汗,這詩太好了,好到讓她覺得絕望。\\n\\n顧辭卻隻是淡淡地掃了一眼那幅字。\\n\\n“字不錯。”\\n\\n顧辭評價了一句,然後慢慢站起身。\\n\\n他冇往大案那邊走,而是轉身走到了窗邊。\\n\\n窗外,是漆黑的夜。\\n\\n秋風蕭瑟,捲起幾片落葉。\\n\\n遠處,隱約能看見江州府那斑駁的城牆。\\n\\n這個時代,文道昌盛,卻也隻是表麵的繁華。\\n\\n文人醉生夢死,權貴紙醉金迷。\\n\\n就像柳文淵這首詩,寫儘了繁華,卻唯獨冇有骨頭。\\n\\n空洞,虛無。\\n\\n顧辭閉上眼。\\n\\n他想起了前世。\\n\\n想起了那個孤獨站在幽州台上的陳子昂。\\n\\n那種生不逢時,那種懷纔不遇,那種天地之間隻剩我一人的蒼涼。\\n\\n和他現在何其相似。\\n\\n他是穿越者。\\n\\n在這個世界,他冇有同類。\\n\\n即便有家人,有朋友,但在靈魂深處,他始終是孤獨的。\\n\\n這種孤獨,不是多少繁華能填滿的。\\n\\n“柳公子的詩,確實華麗。”\\n\\n顧辭背對著眾人,聲音有些低沉。\\n\\n“但在我看來,不過是堆砌辭藻罷了。”\\n\\n“你!”柳文淵眉頭一皺,還冇來得及發作。\\n\\n顧辭猛地轉過身。\\n\\n那小小的身軀裡,突然爆發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勢。\\n\\n不是狂妄,不是囂張。\\n\\n而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呐喊。\\n\\n他往前踏了一步。\\n\\n第一句出口。\\n\\n“前不見古人。”\\n\\n五個字。\\n\\n冇有華麗的辭藻,冇有精巧的對仗。\\n\\n就像是一把生鏽的鐵劍,狠狠劈在了所有人的心頭。\\n\\n原本還在叫好的大堂,頓時安靜下來。\\n\\n這算什麼詩?\\n\\n柳文淵手裡的摺扇僵在半空,原本輕蔑的眼神突然凝固。\\n\\n他讀的書多,感覺比旁人更敏銳。\\n\\n這五個字一出來,他就感覺到了一股子撲麵而來的蒼涼。\\n\\n顧辭冇有停頓。\\n\\n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彷彿穿透了這天香閣的屋頂,看向了無儘的虛空。\\n\\n“後不見來者。”\\n\\n轟!\\n\\n如果說第一句是開天,那這第二句就是辟地。\\n\\n一種巨大的時空錯位感,瞬間籠罩了全場。\\n\\n那種孤獨感,不再是個人的無病呻吟,而是把人拋到了時間的荒原上。\\n\\n前無古人,後無來者。\\n\\n我就站在這裡,孤零零的一個人。\\n\\n二樓那個一直冇說話的老舉人,手裡的茶杯“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n\\n他哆嗦著嘴唇,眼淚毫無征兆地流了下來。\\n\\n“這……這是……”\\n\\n顧辭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n\\n他感覺體內的文氣在這一刻沸騰到了極點。\\n\\n那種穿越兩世的孤獨,那種無人能懂的寂寞,在這一刻徹底爆發。\\n\\n他抬起頭,直視著柳文淵,又像是冇看任何人。\\n\\n“念天地之悠悠!”\\n\\n這一聲,如同洪鐘大呂,震得所有人頭皮發麻。\\n\\n天香閣外,原本平靜的夜空,突然狂風大作。\\n\\n屋裡的燭火劇烈搖晃,忽明忽暗,把顧辭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是一尊屹立在天地間的巨人。\\n\\n柳文淵的臉色徹底變了。\\n\\n慘白如紙。\\n\\n他感覺自己那首引以為傲的宮體詩,在這幾句麵前,簡直就像是個塗脂抹粉的小醜。\\n\\n什麼畫閣笙歌,什麼禦溝流水。\\n\\n在這天地悠悠麵前,連個屁都不是!\\n\\n這是道!\\n\\n這是理!\\n\\n這是直指人心的拷問!\\n\\n顧辭緩緩吐出最後一口氣,聲音變得沙啞而悲愴。\\n\\n“獨愴然而涕下!”\\n\\n二十二個字。\\n\\n唸完。\\n\\n顧辭身子晃了晃,臉色有些發白。\\n\\n全場一片沉默。\\n\\n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叫好。\\n\\n隻有窗外的風聲,呼呼作響。\\n\\n那種巨大的悲愴感,像是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讓人喘不過氣來。\\n\\n不知過了多久。\\n\\n那個老舉人突然嚎啕大哭。\\n\\n“嗚嗚嗚……老夫讀了一輩子書,今日方知何為詩!”\\n\\n“千古絕唱!這是千古絕唱啊!”\\n\\n這一哭,把眾人都驚醒了。\\n\\n“我不懂詩,但我聽了想哭。”一個五大三粗的富商抹著眼淚,“這心裡堵得慌。”\\n\\n“這纔是詩啊!跟這比起來,剛纔那首什麼宮體詩,簡直就是無病呻吟!”\\n\\n“神童!這是真神童!”\\n\\n王清雅捂著嘴,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n\\n她雖然不太懂其中的深意,但她能感覺到顧辭心裡的苦。\\n\\n那種說不出來的苦。\\n\\n顧昂站在顧辭身後,看著弟弟瘦小的背影,把拳頭捏得死死的。\\n\\n他不明白什麼叫天地悠悠。\\n\\n但他知道,弟弟這一刻,很傷心。\\n\\n“誰敢欺負我弟!”顧昂在心裡怒吼。\\n\\n柳文淵站在大案前,手裡的摺扇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捏斷了。\\n\\n他死死盯著顧辭。\\n\\n輸了。\\n\\n徹底輸了。\\n\\n在詩詞的意境上,他被這個八歲的孩子按在地上摩擦。\\n\\n他的詩寫的是景,顧辭的詩寫的是心,是天地,是大道。\\n\\n根本不在一個層麵上。\\n\\n“好。”\\n\\n柳文淵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n\\n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震動,恢複了幾分理智。\\n\\n雖然輸了這一場,但他絕不能亂了陣腳。\\n\\n他是京城的才子,代表的是柳家的臉麵。\\n\\n“顧案首這首詩,氣象宏大,柳某……甘拜下風。”\\n\\n柳文淵咬著牙承認了失敗。\\n\\n這話一出,全場又是一陣騷動。\\n\\n連進士老爺都認輸了!\\n\\n這顧辭,神了!\\n\\n顧辭轉過身,冇說話,隻是靜靜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n\\n手有點抖。\\n\\n剛纔那一下子,消耗太大了。\\n\\n“不過。”\\n\\n柳文淵的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n\\n“詩詞不過是小道,治國平天下,靠的是經義和策論。”\\n\\n“這第一局,算你贏。”\\n\\n“但這第二局經義,顧案首,你可未必有這麼好的運氣了。”\\n\\n柳文淵重新挺直了腰桿。\\n\\n詩詞講究天賦和靈感,輸了也就輸了。\\n\\n但經義和策論,考的是底蘊,是學識,是對聖人微言大義的理解。\\n\\n他就不信,一個八歲的娃娃,讀過幾本聖賢書?能比得過他這個在翰林院泡了三年的進士?\\n\\n“接下來這一局,我要讓你知道,什麼纔是真正的學問!”\\n\\n柳文淵心中暗道,目光灼灼地盯著顧辭。\\n\\n顧辭放下茶杯,臉色已經恢複了平靜。\\n\\n他看著柳文淵那副不服輸的樣子,心裡暗笑。\\n\\n經義?\\n\\n那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五千年的智慧結晶。\\n\\n“柳公子請。”\\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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