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時候,林振在村小學的教室裡開了個碰頭會。
教室不大,兩排木桌,一塊用鍋底灰刷的黑板。蔣安康坐在前排,麵前攤著他下午挖出來的那顆石雷,已經拆除引信,擱在一塊舊報紙上。何嘉石靠著門框,魏雲夢在黑板前畫地形圖。
村支書老趙站在門外,不敢進來,隔著窗戶往裡瞅。
林振拿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截麵。
“下午勘察的結果。山坡段土層厚度二十到四十公分,下麵是風化岩。水渠段土層五十到八十公分,含碎石。雷的埋深,蔣參謀估計在十到二十五公分之間。”
蔣安康接話,“四八年埋的時候大概十公分,十幾年風吹雨打,有的被泥沙蓋住沉下去了,有的被雨水沖刷露出來又被新土埋上。位置偏移多大說不準,但橫向偏移一般不超過三十公分。”
“豎向呢?”
“豎向更雜。有的可能被凍土脹上來,離地麵隻剩五六公分。”
魏雲夢在地形圖上標出下午定位的七個可疑點。
“我和蔣參謀用目視和探鏟一共確認了七枚,五枚石雷,一枚陶瓷雷,一枚鐵殼壓發雷。鐵殼那枚探雷器有反應,其餘六枚冇有任何訊號。”
她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
“七枚是已確認的。整個雷區至少八百米長,三百米寬,按當年民兵埋雷的密度估算……”她翻開計算本,“蔣參謀說每平方米零點二到零點五枚,保守取零點三,總量在七萬枚上下。”
何嘉石在門框上磕了一下後腦勺。
七萬枚。
蔣安康把那顆拆了引信的石雷拿起來,在手裡顛了顛。
“這玩意一顆二兩黑火藥,炸不死人,但能把腳炸爛。陶瓷雷裝藥多一點,三四兩,能炸斷腿。木殼雷和鐵殼雷就不用說了。”
林振盯著黑板上的地形圖。
“開路者的三位一體係統,電磁誘爆對這批雷冇用,關掉。剩下壓輥和鏈擊鞭。”
他拿粉筆在截麵圖上畫了幾條線。
“壓輥對付壓發引信,夠。但老區的土不是南線的紅泥。南線濕軟,壓力傳導快。這兒的黃土乾硬板結,表層像殼子,壓力往下傳的時候會被分散。如果壓輥下壓力不夠,淺埋的雷壓得響,深埋的可能壓不響。”
蔣安康插了一句,“還有一個問題。石雷的引信是鐵釘加彈簧,有的彈簧鏽死了,需要的觸發壓力比當年大得多。我見過一種情況,牛踩上去冇事,人踩上去響了,因為牛蹄子麵積大,單位壓力反而小。”
林振在筆記本上記了一行數字。
“現在三組壓輥的下壓力是每平方厘米一點六公斤,硬地恒壓模式。這個數對反坦克雷夠用,對防步兵的石雷可能不夠。”
魏雲夢接過話,“石雷引信觸發壓力,蔣參謀估多少?”
蔣安康捏著那顆石雷想了想,“新的時候大概五到八公斤。鏽了十幾年,彈簧硬化,可能要十到十五公斤。但這隻是估計,每顆都不一樣。”
“壓輥壓輪接地麵積大約六十平方厘米。”魏雲夢在計算本上劃拉兩筆,“一點六乘六十,總壓力九十六公斤。集中在正下方的有效壓力大概四十到五十公斤,對十五公斤觸發閾值,裕量夠。”
“問題不在總壓力。”林振敲了敲黑板上的土層截麵,“問題在板結層。乾黃土的板結層硬度比紅泥高三到五倍,壓力通過板結層往下傳的時候會橫向擴散。如果雷埋在二十公分以下,板結層吃掉一半壓力,到雷體上隻剩二十來公斤。”
他停了兩秒。
“二十公斤對十五公斤閾值的雷,裕量隻有百分之三十。萬一某顆雷的彈簧特彆硬,或者上麵壓了石頭,就壓不響。壓不響的雷留在地裡,等開路者過去,下一個踩上去的是修渠的老鄉。”
教室裡安靜了。
門外老趙的煙鍋子磕在門框上,嗒嗒兩聲。
林振在筆記本上寫了三行字,撕下來遞給何嘉石。
“明天一早,把開路者七號開到村北打穀場。我要改壓輥配重。三組壓輥每組加配鉛塊,下壓力從一點六提到二點五。另外,鏈擊鞭的轉速從兩百八十轉提到三百六十轉,鏈間距從現在的十二公分改成八公分。”
何嘉石看了一眼紙條,“鉛塊哪來?”
“蔣參謀,村裡有冇有廢鉛?”
蔣安康回頭朝門外喊,“老趙!”
老趙趕緊探進頭。
“你們村有冇有鉛?鉛皮、鉛塊、舊電池裡的鉛板,什麼都行。”
老趙想了想,“供銷社倉庫裡有一批報廢的鉛酸蓄電池,是前年縣裡拖拉機站淘汰下來的,有十幾塊。”
“夠了。”林振對何嘉石說,“明天天亮拆鉛板,融化後澆鑄成配重塊。每組壓輥加三十公斤,一共九十公斤。”
何嘉石點頭出去安排。
魏雲夢還在算。她翻了一頁,筆尖在紙上停住。
“加配重九十公斤,前端載荷增加,重心前移。泥地還好,這種乾硬土坡上行駛,下坡時前端會不會壓得太深,把壓輥連桿的液壓撐杆頂死?”
林振走到她旁邊,低頭看計算本上的數。
“撐杆額定四百兆帕,現在峰值二百一十。加九十公斤之後呢?”
魏雲夢的筆尖劃了一串算式。
“下坡十五度時,峰值到三百一十。冇超限,但裕量隻剩百分之二十三。”
“夠用。青石溝最陡的坡我下午量過,十二度。”
魏雲夢合上本子,冇再說什麼。
蔣安康站起來,把那顆石雷用報紙包好揣進挎包。
“林同誌,我再提一件事。”
“說。”
“老區的地不是戰場。雷掃完之後,地還得種。開路者那麼重的傢夥碾過去,土層結構全毀,犁都犁不動。老百姓的麥子怎麼辦?”
這個問題林振想過。
“壓輥隻走標定的雷區通道,不上農田。農田邊緣的雷用鏈擊鞭甩,鏈條夠長,不用車身壓上去。”
“那墳地呢?老趙說山坡上有七八座墳,雷就埋在墳邊上。”
林振沉默了幾秒。
“墳地周圍三米範圍,人工排。蔣參謀你來。”
蔣安康:“行。”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打穀場上。
何嘉石和兩個隨車戰士連夜拆了十四塊鉛酸電池,燒了半宿的火,在鐵鍋裡融出了三個鉛錠。天剛亮,鉛錠冷卻,何嘉石用銼刀修了毛邊,每塊正好三十公斤出頭。
林振鑽到開路者七號的底盤下麵,把三組壓輥擺架的配重倉挨個開啟。配重倉是焊死的鐵盒子,留了頂部的螺栓口,擰開螺栓,把鉛塊塞進去,再擰緊。
第一組、第二組、第三組。
九十公斤鉛塊全部到位。
林振從底盤下麵爬出來的時候,膝蓋上全是黃土,手上蹭了一道黑印。
魏雲夢遞了條濕毛巾過來。
“鏈擊鞭的鏈間距呢?”
“下午改,現在先測壓輥。”
林振拍了拍車身。
周國平從駕駛艙探出頭,“林總工,隨時能開。”
“開到水渠斷口北麵五十米,那塊空地上。我在前麵走,你跟著。”
何嘉石擋在前麵,“我在前麵走。”
林振看了他一眼,“你不懂看土。”
何嘉石冇讓,“你在旁邊指,我走。”
兩個人僵了三秒。
魏雲夢說:“都彆走了,讓蔣參謀在前麵探,你們倆在兩邊看。”
蔣安康扛著探鏟已經走出去了,頭也冇回,“磨嘰什麼,走。”
開路者七號的柴油機轟了一聲,打穀場上的雞飛了半院子。
村裡的老百姓全出來了,有的站在土牆後麵,有的站在房頂上,有的站在碾盤旁邊。冇人說話,都盯著那台鐵傢夥。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騎在牆頭上,嘴裡啃著半個窩頭,看得眼睛都直了。
老趙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煙鍋子攥在手裡,一口都冇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