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來到404宿舍】
晨光熹微。
老校區還在沉睡。
薄霧像一層半透明的紗,纏繞著那些上世紀建成的、外牆爬滿藤蔓的紅磚樓。
梧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椏指向鉛灰色的天空,像無數隻瘦骨嶙峋的手。
4號樓靜默地矗立在宿舍區最深處。
比起旁邊幾棟明顯翻新過的宿舍樓,它顯得格外老舊、陰鬱。
淡綠色的牆漆大片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塊,裂縫像老人臉上的皺紋,縱橫交錯。
窗戶是那種老式的鐵框木窗,很多玻璃灰濛濛的,看不真切裏麵的情形。
樓前的空地上荒草萋萋,一個生鏽的自行車棚孤零零地歪在旁邊,棚頂破了個大洞。
整棟樓都很安靜。
隻有風吹過破損窗框時,發出的輕微嗚咽,像是歎息。
“噠、噠、噠。”
行李箱輪子碾過水泥路麵的聲音,由遠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一個女生拖著半舊的藍色行李箱,停在4號樓墨綠色的鐵門前。
她紮著利落的馬尾,穿著幹淨的白色衛衣和牛仔褲,臉上帶著新生特有的、混合了興奮與忐忑的神情。
她仰起頭,看了看門牌,又低頭核對了一下手裏錄取通知書上附帶的宿舍分配條。
“4號樓……404……”
她小聲念出來,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個數字組合,聽起來有點……不那麽吉利。
不過,既來之則安之,老校區宿舍緊張,能分到四人間獨立衛浴,已經算不錯了。
她深吸一口氣,拖著箱子走進樓道。
光線瞬間暗了下來。
樓道裏飄散著一股陳舊的氣味,像是灰塵、黴斑和某種淡淡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牆壁是暗黃色的,貼滿了各種褪色的通知和公告,邊角捲曲。
頭頂的燈壞了幾盞,剩下的也光線昏黃,把她拖著的行李箱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扭曲變形。
值班室在樓梯口旁邊,窗戶後麵坐著一位五十歲上下的宿管阿姨,正在低頭織著什麽東西。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女生走過去,禮貌地說:“阿姨好,我是新生,來報到入住。宿舍是404。”
宿管阿姨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抬起頭。
她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眼神很平靜,甚至有些淡漠。
她看了女生一眼,又看了看她手裏的單據,然後什麽也沒說,拉開抽屜,從一大串鑰匙裏摸索著,解下一把,遞出視窗。
鑰匙是黃銅的,很舊,帶著磨損的痕跡。
鑰匙牌是塑料的,邊角開裂,上麵用黑色記號筆寫著“404”,字跡有些模糊了。
女生接過鑰匙,道了聲謝,轉身準備上樓。
“等等。”
宿管阿姨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很平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女生停住,回過頭。
宿管阿姨沒有看她,目光落在自己手裏的毛線活上,聲音不高,但很清晰,一字一頓地,說出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晚上鎖好門。”
“別亂接話。”
“別亂看不該看的。”
說完,她就不再開口,繼續專注於手裏的編織,彷彿剛才那句話隻是女生自己的錯覺。
女生愣了一下,心裏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沒多想,隻當是宿管阿姨例行的、針對新生的安全提醒。
她點點頭,說了聲“知道了,謝謝阿姨”,便拖著箱子,走向樓梯。
行李箱輪子在空曠的樓梯間裏發出隆隆的回響,腳步聲被放大,顯得格外清晰。
她一步步往上走,經過三樓,轉向四樓。
樓道越發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有些加快的心跳聲。
不知道為什麽,越往上走,那股陳舊的黴味似乎越濃,空氣也好像更涼了一些。
終於,她站在了四樓走廊盡頭,那扇墨綠色的鐵門前。
門牌上,“404”三個數字的漆剝落得很厲害,露出底下鏽蝕的鐵皮,像一個咧開的、無聲嘲諷的嘴。
她拿起那把黃銅鑰匙。
鑰匙插進鎖孔,有點緊。
她稍微用力,轉動。
“哢噠。”
鎖開了。
她推開門。
一股更濃的、混合了灰塵和淡淡異味的空氣撲麵而來。她下意識地皺了皺眉,拖著箱子走進去。
宿舍不大,和她想象中差不多。
左右兩側是上床下桌,靠窗的兩個床位已經有人了。
晨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明亮的光斑,但宿舍深處還是有些昏暗。
靠窗左邊床位的女生轉過頭。
她留著齊肩短發,戴一副黑框眼鏡,臉色有些嚴肅,手裏拿著一本書。
看到新生進來,她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我叫張嵐,舍長。”
她說話語速不快,但帶著一種自然的、讓人不由得認真聽的權威感。
“你的床位是靠門右邊那個。”
“你好,我叫林微。”
新生——林微——微笑著自我介紹,把箱子拖到指定的床位下。
靠門左邊床位的女生背對著她,正對著門後一麵蒙著深色布料的全身鏡,慢慢地梳著頭。
她的頭發很長,幾乎垂到腰際,梳頭的動作緩慢而安靜,彷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來人不甚在意。
“李彤。”她頭也不回,聲音很輕。
靠窗右邊床位的女生個子小小的,蜷在椅子上,懷裏抱著一隻看起來很舊的毛絨兔子,怯生生地看了林微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小聲說:
“趙、趙玥。”
“你們好。”
林微回應道,開始打量這個將要生活四年的地方。
宿舍陳設簡單,甚至有些簡陋,但還算幹淨。
隻是空氣裏那股若有若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讓她心裏隱約有些不適。
也許是太久沒人住,通風不好吧。
她這麽想著,開始動手整理行李。
爬上床鋪,鋪好被褥。
躺下來試了試,床板有點硬。她翻身坐起,準備把枕頭拍鬆一些。
手伸到枕頭底下,指尖忽然觸到了一張紙。
不是她放的。
紙張有些脆,有些粗糙。
她心裏微微一跳,慢慢地把那張紙從枕頭底下抽了出來。
是一張泛黃的紙條。
邊緣有些不規則,像是從什麽本子上撕下來的。
紙上用藍色圓珠筆寫著字,字跡工整,甚至有些刻板:
【404住宿守則】
1. 晚上23:00熄燈後,必須立即拉上床簾。
熄燈後至次日6:00,無論聽到任何聲音,都不得拉開床簾,不得向外窺視。
2. 宿舍內任何時候都不得談論、詢問、猜測與“它”相關的事。
如果有人說漏嘴,立即轉移話題。
3. 淩晨12:00後,不得使用門後的全身鏡。
如果急需使用,必須保證至少兩人在場,且使用時間不得超過一分鍾。
4. 23:00後,無論任何人敲門,都不得回應,更不得開門。
宿管查寢隻在22:30,除此之外的敲門聲,都不是宿管。
5. 不得擅自觸碰、移動、翻看舍友的私人物品,尤其是床底和櫃子上鎖的部分。
6. 如果感覺到“被注視”,立即閉上眼睛,在心裏默數到一百。
數完之前,無論如何不能睜眼。
林微逐行看完,心裏那種莫名的不安感更重了。
這算什麽?
惡作劇?
上一屆留下的“傳統”?
還是……某種警告?
她抬起頭,看向宿舍裏的其他三個人。
張嵐還在看書,側臉平靜。
李彤終於梳完了頭,放下梳子,走到自己的書桌前坐下,依舊沉默。
趙玥抱著兔子,眼睛盯著地板,不知道在想什麽。
沒有人看她,也沒有人對她手裏的紙條表示出任何興趣。
彷彿這紙條的出現,再正常不過。
林微捏著這張泛黃的、邊緣有些毛糙的紙條,目光落在最後一條規則上。
“如果感覺到‘被注視’……”
她下意識地,微微偏過頭,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靠窗的張嵐的床底深處,隱約露出一個暗紅色的、像是木盒的邊角。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裏的守則。
紙張在從窗戶透進來的晨光中,泛著陳舊的黃色。
她捏著紙條的手指,不自覺地,微微用力。
然後,她似乎聽到了什麽。
很輕,很模糊。
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就在這間宿舍的牆壁內部,水管深處,或者……床板底下。
是嗚咽聲?
是風聲?
還是……別的什麽?
她屏住呼吸,側耳細聽。
那聲音又消失了。
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和宿舍裏極其輕微的、翻動書頁的聲音。
是錯覺吧。
她心想,新環境,太緊張了。
她輕輕撥出一口氣,將那張寫著《404住宿守則》的泛黃紙條,對折,再對折,然後,小心翼翼地,塞進了自己牛仔褲的口袋裏。
冰涼的紙張,貼著大腿的麵板。
她抬起頭,看向宿舍門後那麵蒙著深色布料的全身鏡。
突然,布料滑落,她看到了鏡中對視的身影。
她看到了一張陌生的臉,正屏住呼吸,翻動螢幕,螢幕裏文字一行行滑過。
……
你看到了碧藍的天空,空曠的校園,老舊的宿舍,蒙布的鏡子。
布片滑落,鏡子裏倒映出靠窗的張嵐,靠門的李彤,靠裏的趙玥,以及——
看向鏡子的你。
鏡中的“你”眼神有些空洞,嘴角卻彷彿帶著一絲極淡的、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模糊笑意。
……
你已經讀完了整個故事,你已經記住了所有的規則,對嗎?
你有沒有覺得,你現在待的房間,有點熟悉?
你有沒有聽到,門外傳來的腳步聲?
熄燈了,快拉上你的床簾。
歡迎入住404宿舍。
【全文完】
——
“林微”滑動螢幕,看向《404宿舍》的最後一頁,嘴角似笑非笑——
“現在,輪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