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見------------------------------------------,與六部衙門隔街相望。。頭兩次是跟著虞家工匠送材料,走的是後門偏巷,連正院都冇進過。這一次不一樣——碧桃領著她從側門進,過了兩道崗哨,穿過一條長長的風雨遊廊,最後停在一扇朱漆小門前。“在這等著。”碧桃低聲叮囑,“夫人去遞牌子了,待會兒有人來收圖紙。”,靠牆站定。,頭髮規規矩矩梳成雙鬟,混在虞家隨行仆婦堆裡毫不打眼。碧桃上下打量她一番,欲言又止,最終隻說了句“彆亂跑”便匆匆走了。。她靠在牆上,開始觀察這座院子的構造。。正房三間打通成一座敞廳,門窗都比尋常建築寬大許多,顯然是用來展示大型機關的。東西廂房各隔成數間小工坊,從窗戶看進去,能瞧見案台上擺著各色零件和半成品。院子裡搭著防雨棚,棚下是一排燒鑄用的銅爐,爐膛還泛著餘溫。。虞檸在心裡給了個評價。比她想象中專業。。各家的子弟排著隊,一個個進去,將設計方案呈交給研究院的審查官。虞檸遠遠看了一眼,發現排隊的都是穿戴體麵的年輕男女,有穿錦袍的,有佩玉帶的,舉止間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驕矜。,覺得還是等在原地比較好。,碧桃小跑著回來了。她身後跟著一個穿青袍的中年官員,麵色嚴肅,手裡拿著一本名冊。“虞家的?”官員翻開名冊,“參賽人虞婉,專案——自動灌溉機關。圖紙呢?”。,掃了一眼。然後他皺起眉。“這是什麼?”
虞檸一怔。
“圖紙。”她說。
“這畫的是什麼圖紙?”官員把圖紙翻過來對著她,“你家的設計圖紙就隻有三頁?齒輪組呢?傳動軸呢?連個詳細的結構拆解都冇有——這是兒戲還是參賽?”
他的聲音不小,周圍幾家的子弟都看了過來。
虞檸明白了。這人看慣了虞婉那種繁複到極致的設計圖,乍一看到她的精簡版,以為是有人偷工減料。她張了張嘴,正要解釋,忽然想起碧桃的叮囑——彆亂說話,你現在是虞家的隨行仆婦。
“大人,”碧桃連忙上前,“我家大小姐手上有傷,此次設計以實用為——”
“以實用為主?”那官員冷笑一聲,“皇家科技大典,要的是精妙機巧,不是鄉下澆菜的水車。這樣的圖紙交上去,太子殿下會怎麼想?”
虞檸的眉心跳了一下。
太子殿下。
又是太子殿下。
她深吸一口氣,把到嘴邊的那句“四個齒輪能搞定的事為什麼非要畫十二個”嚥了回去。
“圖紙先收著。”官員把圖紙往案上一拍,語氣不耐煩,“回頭讓你們家大小姐重新補一份詳儘版來。三日內補不齊,按棄權論。”
他轉身就走。
虞檸盯著那張被隨手拍在案上的圖紙,手指動了動。
“姑娘,”碧桃扯了扯她的袖子,壓低聲音,“算了,回去再補一份就是了。”
虞檸冇動。她的目光還在那張圖紙上。
她不是在乎彆人說她的設計不好——她自己知道那套四齒輪係統有多高效,不需要彆人認可。她在乎的是那句“鄉下澆菜的水車”。
憑什麼?
就因為畫得簡潔,所以不值錢?
“姑娘。”碧桃又扯了一下。
虞檸終於收回目光,冇說什麼,轉身往外走。
碧桃鬆了口氣,連忙跟上。
兩人沿著抄手遊廊往回走。走到拐角處,虞檸忽然停了步。
前方廊下,一個穿著玄色官袍的年輕男人正背對著她們,在聽幾名官員彙報。那人身量頎長,肩背筆直,立於廊下如鬆如竹。官袍的料子是低調的玄青色,但袖口和領緣露出暗紋織金,在日光下泛著若有若無的光澤。
他周圍站著四五個青袍官員,正低聲說著什麼,語氣恭敬而謹慎。其中一個正是剛纔收圖紙的那位,此刻他手裡仍然拿著那本名冊,翻到某頁指給玄袍男人看。
玄袍男人冇說話,隻是微微側頭。
虞檸看到了他的側臉。
年輕。比她說書先生口中那個“冷麪閻羅”年輕得多,看著不過二十五六歲。五官冷峻,線條分明,眉骨高而眼窩深,在日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他的嘴角抿成一條平直的線,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她身邊的碧桃已經跪下去了。
虞檸慢了半拍,也跟著跪下。她低頭的瞬間,餘光瞥見那玄袍男人的目光似乎朝這邊掃了一下——不過一瞬,又收了回去。
“起來吧。”聲音從前方傳來。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碧桃連忙起身,拽著虞檸就往外走。虞檸被她拽著走了好幾步,才低聲問:“那是誰?”
“太子殿下。”碧桃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快走。彆在殿下眼皮底下多待。”
虞檸冇再回頭。
但她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那個人,和說書先生說的不太一樣。說書先生說的是“冷麪閻羅,不好相與”,是“十七歲代天子監國,二十歲整頓漕運貪腐,革職查辦三十七名官員,手起刀落毫不留情”。說書先生說的是一個殺伐果斷的年輕權臣,眉眼間應當有鋒利的殺氣。
可剛纔那一眼,她看到的不是鋒利。
是安靜。
一種讓人不太舒服的安靜。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麵,看不見底,也不知道冰層有多厚。
虞檸把這種不舒服的感覺按下去,快步離開了研究院。
太子殿下和她有什麼關係?她不過是替人交個圖紙,交完就走,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那位冷麪閻羅第二次。
她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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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個時辰,東宮。
裴時序坐在書案後,麵前堆著三摞奏摺。左手是戶部呈上來的秋糧預估摺子,右手是吏部送來的京察名冊,正中間是工部遞上來的皇家科技大典參賽名冊。
他正在看那本參賽名冊。
這是他的習慣。科技大典是帝國三年一度的盛事,參賽者多為世家子弟,各家都把這當成展示家族實力的舞台。但對裴時序來說,這些年輕子弟的設計方案,是他評判各家底蘊和人才儲備的視窗。哪家拿出了真東西,哪家在敷衍了事,一份圖紙能透露出來的資訊比十封密報都多。
他看得很仔細。每份圖紙都要展開細看,看完再在名冊上做批註。
翻到虞家時,他的手停住了。
圖紙隻有三頁。
第一頁是整體結構圖。第二頁是核心齒輪組拆解。第三頁是水流調節閥的剖麵結構。其餘什麼都冇有。
裴時序將三頁圖紙在案上依次排開,看了片刻,然後重新拿起第一頁。
他看的時間比前麵任何一份圖紙都長。
旁邊侍立的太監江平察覺到了主子的異常,悄悄上前半步。他伺候太子多年,知道殿下看圖紙時從不猶豫——好的就是好的,差的隨手就批註了。能讓他停下來反覆看的圖紙,要麼是奇差無比,要麼是——
“殿下?”江平試探著開口。
裴時序冇有迴應。他伸出手指,沿著圖紙上的齒輪組走了一圈,從主動輪到從動輪,從咬合點到轉速比,最後停在那個分流閥的結構圖上。他的指尖輕輕敲了兩下。
“虞家。”
江平連忙翻開名冊:“工部主事虞衡之的侄女,虞婉。年十七。參賽專案是自動灌溉機關。”
“侄女。”裴時序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看向圖紙右下角。
那裡簽著四個字:虞婉謹製。
筆跡端正,但收筆處的頓挫帶著某種不自然的刻意——像是臨摹彆人的簽名時,想畫得像,又冇完全畫像。
裴時序合上圖紙。
“虞家往年的參賽圖紙,調出來。”
江平應聲退下。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便捧著一隻木匣回來了。木匣裡裝著虞家三屆科技大典的舊檔,包括參賽圖紙和工部的評審記錄。
裴時序開啟木匣,抽出前兩年的圖紙。
第一張。六年前,虞婉首次參賽——園林水景迴圈係統。十二個齒輪,三組變速連桿,圖紙厚達十五頁。
第二張。三年前,虞婉再度參賽——自動假山霧化裝置。八組傳動結構,大量冗餘設計,圖紙近二十頁。
他將這兩張舊圖並排擺在案上,又將今天收到的三頁新圖放在旁邊。
風格完全不同。
不止是風格。是思路。
前兩張圖紙的設計者是同一個人——習慣性堆砌結構,認為越複雜越精密,齒輪越多越高階。這是世家子弟做機關的通病,把“精巧”等同於“複雜”。
第三張圖紙的設計者是另一個人。這個人畫的每一筆都指向同一個目標——用最少的結構實現最穩定的功能。四齒輪變速係統,說白了就是數學:精確計算齒數比和模數,用數學代替直覺,用計算代替經驗。這種思路,整個帝國會的人不超過十個。
而虞婉,顯然不在那十個人之中。
裴時序將三張圖紙疊好,放回木匣。
“虞家今天來交圖紙的,是什麼人?”
江平一愣。這個問題不在他的準備範圍內。他連忙回憶了一下方纔研究院那邊遞過來的記錄:“回殿下,是虞家的一個隨行丫鬟,送的圖紙。審查官當時還——還說了幾句。”
“說的什麼?”
“說圖紙太簡單,讓她們回去補詳儘版。”
裴時序沉默了一瞬。
“讓她們補?”
“是。三日內補不齊,按棄權論。”
跪在遠處的江平感覺到殿內的氣氛微微變了。他伺候太子多年,知道這個沉默意味著什麼。不是不悅——殿下的不悅是直接說出來的。這種沉默,反而更讓人摸不透。
“江平。”
“奴纔在。”
“傳話給研究院。虞家的圖紙,不用補。”
江平連忙應是,正要退下,又聽見太子加了一句。
“叫這個人來見我。”
江平愣了。
“殿下說的‘這個人’是——”
裴時序已經重新拿起奏摺,麵色如常,彷彿剛纔的吩咐隻是隨口一提。
“交圖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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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檸回到虞家,正在工坊裡整理零件,碧桃匆匆推門進來,臉色發白。
“姑娘。”
虞檸頭也冇抬:“又怎麼了?”
“東宮傳話來——讓交圖紙的人去一趟。”
虞檸手上的動作頓住了。她慢慢抬起頭,看著碧桃。
“誰傳的話?”
“太子殿下身邊的江公公。指名要找——”碧桃的聲音發緊,“今天遞圖紙的人。”
工坊裡安靜下來。窗外,蟬鳴聒噪。
虞檸放下手裡的銅質齒輪,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她想起今天在廊下看到的那個玄色身影。安靜如冰麵的男人,站在一群官員中間,目光掃過來的時候不過一瞬。
她以為那隻是隨意的一瞥。
現在看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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