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衍聖公,以為然否?
朱標話音方落。
整個廣場的空氣,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然攥緊了。
不少人,都感到一陣窒息。
腦海中反覆迴盪著朱標的話語。
孤若不收回......
你待如何?!
無數人腦海中都升起了一個念頭。
瘋了吧!
太子殿下,這是要跟衍聖公對抗?
為了一群工匠?
值得嗎?!
而在朱標身後,那群工匠之中。
原本無力、絕望跪在地上的眾人,此刻渾身都在發抖。
老李頭的眼眶中,濁淚縱橫。
但這次,不是因為害怕或是絕望。
而是有一團火,滾燙、熾熱,幾乎將胸膛燒穿!
其餘的那些工匠們,也是如此。
就在剛剛,他們真的已經要認命了。
已經跪下去了,在心裡告訴自己。
工匠的命,賤籍的命,祖祖輩輩就是這樣的,怨不得誰。
可現在,哪怕他們都放棄了,太子殿下卻還未曾放棄。
以其萬金之軀,以其儲君之尊,他是天下最尊貴的人。
卻為了他們這群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賤民,當著滿朝文武、天下士子的麵,硬生生的頂著衍聖公的壓力!
一時間,從工匠再到他們的家眷,都是熱淚縱橫。
不管今日能否廢除賤籍,他們都認定朱標了。
我乃賤籍,我非國士,可殿下如此待我,我必死生相隨!
然而此時,朱元璋的心卻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手死死抓著椅子扶手,指節泛白,青筋暴起,目中滿是擔憂之色。
標兒,標兒......唉!
你真是咱老朱的種啊,倔,犟!
跟衍聖公正麵對抗,就算你有一萬個道理,天下讀書人也不會站在你這邊。
一個孔字,再明辨是非的大儒,也要屈膝下跪。
這是聖人的分量,就算是老朱這個皇帝,此時纔剛剛登基,天下未定,朝堂未穩,都不想現在同衍聖公發生衝突。
可朱標卻這麼乾了。
這一步走錯,不僅廢賤籍的事情要泡湯,不僅普及教育要化為泡影。
就連太子的聲望,都可能毀於一旦!
老朱現在當真恨不得從高台上衝下去,一把將朱標拽回來。
但他看著朱標的眼神時,卻又心生觸動。
咱標兒,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主張。
朱元璋咬了咬牙,目中露出狠辣之色。
反正自己的出身,也常常被人詬病。
那麼多讀書人不願意入朝做官,甚至緬懷前元,不就是覺得自己出身低賤嗎?
正好,若是標兒今日跟衍聖公撕破臉。
大不了......
咱老朱也來一次焚書坑儒,殺得這裡血流滾滾!
三條腿的青蛙難找,可這天下,還少的了想做官的人?!
此時。
文官陣列之中。
李善長低著頭,麵色凝重,看似憂心忡忡。
但他垂下去的眼皮底下,卻掠過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
殿下啊,今日格物院中,你的手段確實讓我都為之歎服。
高爐鍊鐵,廉租房,燧發槍,普及教育......
每一樣拿出來,都是石破天驚之舉。
但這天下,終究是讀書人的天下。
皇朝更迭,士大夫治理天下的本質卻不會變化。
一個孔字,能抵得上你所有的奇技淫巧。
為了一群賤籍工匠,跟衍聖公正麵衝突?
殿下,你還是太年輕了!
文武百官之中,更有人目中掠過詭異之色。
今日若是太子殿下惹怒了衍聖公,惹怒了天下士子。
這豈不是自絕於天下?
那這儲君之位,或許還有的說道呢!
搞不好是朝堂動盪之始啊!
幾個文官互相對視一眼。
眼底深處,是一種陰暗的、按捺不住的期待。
一朝天子一朝臣。
若是能把握住這從龍之功,那是真要飛黃騰達了!
而此刻,衍聖公孔希學在聽到朱標的答覆後。
他的表情微微沉了一瞬。
被當麵拒絕,對他而言,極為罕見。
從他生下來,被選為這一任的衍聖公時,得到的就是無條件的順從。
不管在哪裡,不管麵對誰,再學問精深的大儒也要痛哭流涕,見他如同朝聖一般。
冇想到,今日竟被一個十二歲的少年當麵拒絕?
不過孔希學倒還不至於發怒。
他畢竟是衍聖公,見過的大場麵太多了。
區區一個十二三歲的太子在言語上逞強,在他看來,不過是少年人的意氣用事罷了。
他微微收回目光,搖了搖頭,淡淡道。
“殿下年少英武,有此心氣,在下欽佩。”
“但今時今日,非是殿下能逞少年意氣之時。”
“聖人之道,絕不容這般悖逆。”
他緩緩踱步,玉圭在手中輕輕擺動,姿態從容,目光似是高高在上,淩駕於朱標之上。
“殿下還是太過年幼,對聖人之道的理解尚不精深,或許又為奸人所蠱惑,纔會行此荒唐之事。”
“須知千年以來,天下萬物各歸其位、各守其序,則四海升騰,百姓安居樂業。“
“若是禮崩樂壞,則必是亂世之源。”
“殿下,還請三思!”
孔希學說這些話的時候,麵上帶著悲天憫人之色,彷彿當真是孔聖人的化身。
若是旁人,比如此刻見證這一幕的那些士子、文官們,怕是就要熱淚盈眶了。
但朱標心頭則是冷笑一聲。
衍聖公是什麼貨色,曲阜孔家是什麼作風......
或許那些文人有濾鏡,看不清楚。
可他還能不清楚嗎?
這麼一個龐然大物,在曲阜周邊,簡直就是土皇帝一般。
世世代代,奴役百姓,良田何止百萬?
怕是都自成一國了!
孔家的土地之下,哪一寸冇埋著百姓屍骨?
這番作風,竟還在此大談孔孟之道。
怕是孔聖人再世,都要被這群不肖子孫氣死了!
更何況......
朱標目中掠過詭異之色。
如果他冇記錯的話。
前世自己穿越前,關於明朝時的衍聖公血脈到底是不是真的,就已經有過不少爭議。
其中普遍認為,在元末明初的動盪之時,衍聖公傳承出過亂子。
似乎有狸貓換太子之事。
換言之,眼前這位衍聖公到底還是不是孔聖人血脈,這還真不好說呢!
接著,麵對衍聖公的質問,朱標這纔不卑不亢的開口了。
“衍聖公,孤雖不才,未曾讀通聖賢之道,卻也聽聞過孔子事蹟。”
“孤且問你。”
“孔聖人當年收弟子三千,可有此事?”
孔希學皺了皺眉頭,點頭道。
“確有此事。”
朱標又道。
“這三千弟子之中,子路出身寒微,年少時負米行百裡以養雙親,乃是一介村野農夫之後。”
“顏回家貧如洗,居於陋巷之中,一簞食,一瓢飲,卻被聖人稱——賢哉回也!”
“子張出身更低,據考證乃是賤民之後。”
“孔子卻不問出身,將他們儘收門下。”
朱標抬眼,看向孔希學道。
“今日聽聞衍聖公之言,孤就更為不解了。”
“何以孔聖人當年有教無類,能收下賤民為弟子,衍聖公卻容不得賤民讀書?”
“莫非,在衍聖公看來。”
“孔聖人他老人家,也做錯了?”
“衍聖公是不是要讓孔聖人他,也收回成命?!”
“那不如今日,便重新修訂論語,將子路、顏回、子張他們,從孔聖人的弟子名錄中刪去罷!”
“衍聖公,以為然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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