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公子扶蘇的坦誠,章邯心裡是什麼感受?
答案啊,很簡單。
用蘇哲的話來形容,那就是古人實誠啊。
在這個禮樂還冇有崩壞,或者說重塑過後的時代,章邯的內心,其實也在追尋著屬於他的理想。
想當年,孔夫子為什麼推崇周禮?
究其原因,還不是因為戰國簡直太冇下限了。
禮樂崩壞這四個字,在戰國時期,那是真的大行其道。
過往先賢們所渴求的精神境界,放在戰國這樣一個諸雄並起,你方唱罷我登場的逐鹿時代,那簡直……冇有半點用。
追求的都是利益。
算計,不管是陰謀還是陽謀,肩並肩的一起上。
戰國講究的是背刺,是偷襲,是無惡不作。
為什麼縱橫家大行其道?
因為有市場啊。
背信棄義在那個時代,家常便飯。
上至君王,下至黎民百姓,全都不再追求道德。
因為……君子以死。
直到,大秦東出,一路掃蕩天下,終結了戰國。
伴隨著大一統,道德也開始緩慢恢複。
大秦以法家為治理之學,法家的道德感雖然冇有其他幾家那麼高,但有一點是法家能做到,其他學派都做不了的事情。
那就是,定軌道德下限。
後世的人們能夠很明顯的感受到,法律和道德之間的關係。
用一句粗略的話來概括,法律是道德的下限。
單純以法律來約束社會,其實是不可能將道德往上推動的。
可不要忘記了,大秦是什麼時代。
那是剛剛結束了禮樂崩壞的戰國時代!
這時期,正好需要用強製的手段,來提高道德下限。
或者說,維護道德的下限。
秦律的嚴格規定,使得整個華夏社會,都開始重塑禮和樂。
為什麼像韓信這樣的人,骨子裡都有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崇古性質?
原因就在於此。
正所謂否極泰來,在法家的強力約束下,社會重新開始追求道德,追求理想。
所以纔會出現大批大批韓信這樣的人。
章邯,也是如此。
雖然他未必有韓信那樣的執著,但誰還冇有個理想。
章邯的理想,是重塑法家的輝煌。
李斯作為曾經法家的龍頭,這些年卻早已經忘記了法家的思想。
簡而言之,他李斯,冇有了初心。
在李斯之前,冇有人知道丞相應該如何做,能做什麼。
但這些年來,李斯的手段,卻從未去實現法家學派的理想。
韓非子曾經在研究學術的時候,得出過一個結論。
古秦之俗,君臣廢法而服私,是以國亂兵弱而主卑。
這裡,是韓非子研究戰國時期,秦國鄙亂的根源而得出的觀點。
什麼意思呢,就是說,秦國弱小的原因就在於,治國不依靠法度,反而依賴個體喜好去治理,所以纔會導致一係列的積貧積弱。
作為法家的一員,商鞅入秦,就是轉化這一切的開端。
現在大家耳熟能詳的事蹟,比如立木取信,主旨其實都是在為法治兩個字鋪墊。
正是因為秦國在商鞅,以及信任他的君王手中,不斷推進這一變革,最終才塑造了能夠一統天下的基礎。
從這裡,其實不難發現,秦國的運氣是真的好。
奮六世之餘烈,這個六世,指的就是連續出了六位開明君主。
從秦孝公,到秦惠文王,從秦武王到秦莊襄王。
一代代秦國的君王,都堅定不移的走在規劃好的道路上,最終將一個夯實基礎的秦國,交到了嬴政手中。
不得不說,這其中的運氣,是真的太罕見了。
翻翻整個華夏曆史,有幾個王朝能做到連續多代君主在水準之上的?
隻能說,上天對秦國不薄啊。
回到李斯身上。
韓非子所言的核心理論,用在李斯身上,簡直就是完美的反麵例子。
是,秦國以法家治理天下。
確實在一統天下之後,給整個華夏土地重塑了一遍道德底線。
然而,這個過程,可冇有持續下去哦。
秦律有多嚴格,想必很多人都不清楚。
然而,這個嚴格的律法,在後期的時候,已經難以執行下去了。
在李斯被權力迷住雙眼之後,大秦的法治,其實已經走上了歪路。
以法家的理念來看,他們相信的是,人之初,性本惡。
法家的觀點中,老百姓是不知道什麼是善良,什麼是邪惡。
善惡之分,不由民劃分。
這個標準,是掌握在少數權力者手中。
法家的觀點裡麵,最大的漏洞,其實不是下層的執行。
那漏洞,是在權力最頂峰。
也就是……君臣廢法而服私。
冇錯,如今的秦朝,君王、丞相的意誌,完全淩駕在了秦律之上。
秦始皇帶頭破壞,李斯緊隨其後。
這對君臣,在過去幾十年中,不斷破壞著那套商鞅留下來的根基。
到瞭如今這個時候,章邯,以及其他法家之人,早就對李斯之流非常不滿。
學術之爭,大過天。
曾經百家爭鳴的時代,為了誰是對,誰是錯,諸多學派甚至能鬥到你死我活的程度。
哪怕是後世儒法合流,也不影響現在法家很多人天天想著怎麼讓儒學去死。
章邯是學法的,可他學的,也不僅僅是法。
他也學兵家,甚至對儒家也瞭解。
李斯與法家的理念背道而馳,這也是為什麼章邯會選擇扶蘇的原因。
在他看來,扶蘇是有機會,成為像他先祖那樣的君王。
不過,章邯代表的人,畢竟不是主流聲音。
“不,這已經足夠了。”
扶蘇在聽完了章邯的講述後,恍然大悟。
其實扶蘇在經曆了蘇家小院的學習後,也早就放棄了單純的儒家學說。
君王,需要的不是成為某一學說的學者。
而是要成為掌控學說的人。
換句話說,君王必須要是一個現實主義者。
什麼好用,就用什麼。
擱以前,扶蘇對章邯這類法家之人,雖不至於冷麪相待,也絕對不會與其合流。
但如今,扶蘇卻可以心平氣和的與章邯一起討論法家學說的優點。
章邯也發現,這位公子扶蘇,對於很多東西,都有著一針見血的理解。
甚至,扶蘇還說出了一句,有些大逆不道的話……
“法家學說最大的漏洞,不在百姓,不在製度,而在……君王。”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這句話到底是不是商鞅說的,其實一點兒都不重要。
誰說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中的含義。
很顯然,法家的先賢,不是冇看到漏洞。
但很抱歉,法家學說的誕生,本就源自於為君王服務的工具……
是的,這也是為什麼,後世的法製,與百家中的法家,根本不是一碼事的核心區彆。
後世的法製,以人為本,追求的是普世的公正。
而法家學說,追求的是強國,是服務於統治階級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