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榮小心翼翼地端著剛燉好的冰糖燕窩羹,走在通往書房的迴廊上。
食盒是描金紅漆的,盅子是上好的甜白釉,裏麵的羹湯是她守著爐火慢燉了兩個時辰的,清甜潤肺,最是寧神。
她知道永琪這幾日將自己關在書房,脾氣陰鬱,誰也不見,連貼身伺候的小順子都捱了訓斥。
她想著,或許這碗親手熬的湯,能讓他稍微舒心些,能讓他......多看她一眼。
她不知為何自己的父親如此珍視永琪。
甚至不惜......
雖然她並不心悅於永琪,可如今她已經嫁給他成了他的......妻子。
【......妻子?】
想到這裏欣榮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露出一抹苦笑。
永琪答應她的去老佛爺那邊討給她封嫡福晉的恩典。
【永琪去了嗎?】
可老佛爺那邊,關於請封她為嫡福晉的恩旨,還沒下來。
她心裏總是懸著,空落落的。
這碗湯,或許也是她的一點無聲的懇求,一點卑微的討好。
剛走近書房所在的院落,遠遠地,她就看到一個挺拔卻帶著一身冷冽氣息的背影,正從書房方向大步離去。
那人穿著深色便服,步履迅捷,側臉線條緊繃。
是福爾泰。
欣榮的腳步下意識地一頓,心頭掠過一絲疑惑。
【福爾泰?】
他怎麼會一大早從永琪的書房出來?
看那背影,似乎......並不愉快。
還沒等她細想,書房的門內,驟然爆發出一陣笑聲。
那不是愉悅的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
聲音很高,很響,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突兀刺耳。
那笑聲裡充滿了某種癲狂的意味。
像是繃緊到極致的弦突然斷裂,又像是徹底放棄了什麼之後,破罐破摔的嘶喊。
它持續了很長時間,在空曠的庭院裏回蕩,鑽進人的耳朵裡,激起一層層雞皮疙瘩。
欣榮端著食盒的手,猛地一抖,食盒裏的湯盅“哐當”輕響了一聲,好在沒有摔落。
她臉色瞬間白了,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她從未聽過永琪這樣的笑聲。
她知道表麵上,永琪永遠是溫和的,矜貴的,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即便不悅,也頂多是沉默和冷淡。
很少在外人麵前露出這般......失態到近乎恐怖的模樣?
是因為福爾泰嗎?
他們剛纔在書房裏......發生了什麼?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欣榮。
她幾乎是本能地,飛快地閃身躲到了一根粗大的廊柱後麵,屏住了呼吸,心跳如擂鼓。
那可怕的笑聲還在繼續,時而高亢,時而低沉,夾雜著一些模糊不清的、彷彿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破碎音節。
欣榮聽不清具體內容,但那笑聲本身,就足以讓她膽戰心驚。
它像一把冰冷的鈍刀,在她心上反覆割鋸。
她更知道的是背地裏,永琪是多麼陰冷的人。
福爾泰的背影早已消失在院門外。
書房的門被清晨的微風吹的虛掩,隻有那令人心悸的笑聲不斷傳出,穿透門板,在清晨微涼的空氣裡瀰漫。
欣榮背靠著冰冷的廊柱,不敢動彈。
手中的食盒變得異常沉重,托著它的手臂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連帶著盅蓋都發出細碎的、瓷器碰撞的輕響。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沒讓驚叫溢位喉嚨。
陽光透過廊簷,在她腳前投下一小片光亮,卻照不進她心底的寒潭。
她原本隻是想送一碗湯,隻是想討好一下自己的丈夫,隻是想在那份遲遲未來的恩旨上,再添一點點渺茫的希望。
可現在,她隻聽到了丈夫令人魂飛魄散的狂笑。
那碗精心熬煮、寄託著她全部忐忑與期盼的冰糖燕窩羹,在她手中微微晃蕩,湯汁幾乎要潑灑出來。
甜白釉的盅壁映出她蒼白如紙、寫滿驚懼的臉。
最終,那陣可怕的笑聲漸漸止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比先前的狂笑更讓人不安的死寂。
欣榮又等了片刻,確定書房內再無動靜,纔像逃命一般,踉蹌著轉身,沿著來時的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
她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那間雖華麗卻冰冷空洞的正院,反手閂上門,背靠著堅硬的門板,才允許自己緩緩滑坐在地。
手中那描金紅漆的食盒被她隨手丟在腳邊,發出沉悶的響聲。
裏麵的甜白釉盅晃了晃,終究沒碎。
隻是蓋子歪斜,涼透的冰糖燕窩羹散發出一點甜膩又微腥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
她將臉深深埋入屈起的膝蓋,肩膀無聲地聳動。
沒有眼淚,隻有一種近乎窒息的、冰冷的絕望,和那深入骨髓的、對清晨那陣癲狂笑聲的恐懼。
恐懼慢慢沉澱,另一種更尖銳、更持久的情感,如同淬毒的藤蔓,從心底最陰暗的角落滋生出來,纏繞上她的心臟,勒得她生疼。
怨恨。
這怨恨不是今天纔有的。
從她披上嫁衣、坐進花轎、踏入這看似尊榮無限卻毫無溫度的榮親王府那一刻起,這顆怨恨的種子就已經埋下。
不...
更早...早到那個精貴非常的人撕碎她的衣裳,早到她被迷暈送進榮親王府那天。
今天,永琪那可怕的笑聲,狠狠鏟開了覆蓋其上的、她勉強維持的溫順土壤,讓那毒藤瘋長。
她怨恨誰?
銅鏡模糊地映出她此刻蒼白扭曲的臉,她彷彿又看到了父親那張威嚴卻冷漠的麵孔,聽到他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
“欣榮,你能嫁給五阿哥,是天大的福分!是咱們索綽羅氏滿門的榮耀!”
“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安分做好你該做的事,將來......那可是潑天的富貴!”
福分?榮耀?
欣榮在心底淒厲地嘶喊。
那她的“福分”呢?她想要的“榮耀”呢?
她眼前閃過一張瀟灑俊逸的臉,不是永琪這般矜貴卻疏離,那人笑的爽朗眉宇間透著江湖氣。
那纔是她心頭的一點光,一點屬於“欣榮”自己,而不是“索綽羅氏格格”或“榮親王福晉”的、真實的期盼和悸動。
可這一切,都被父親輕飄飄地一句“潑天富貴”碾碎了。
“為什麼......為什麼非要逼著我嫁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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