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掌事姑娘朝身後那一排神色各異的少年們遞了個眼色。
少年們見狀，雖然難免對這位眼光奇高、言辭刻薄的女客感到好奇，有些心高氣傲的，心底還生出了幾分不忿。
可風月場中規矩森嚴，他們也不敢多作停留，紛紛垂首斂目。
或輕咬下唇，或暗自撇嘴，帶著點流連，準備跟著掌事姑娘魚貫退出房間。
小燕子看著他們的臉龐上或多或少流露出的那點失落，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她知道，自己剛才那番挑剔的話語，雖是情急之下的推脫之詞，但確實說得有些過分了。
這些人，或許各有各的不得已，淪落風塵，倚門賣笑，本已是身不由己，還要被客人如此評頭論足、貶損嫌棄......
她並非心硬之人，想到此，一絲歉意和憐憫在她心裏揮之不去。
眼看著他們就要轉身離開，小燕子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自己腰間的荷包，動作有些匆忙。
“等等。”
她出聲叫住了已經走到門邊的掌事姑娘和少年們。
掌事姑娘和少年們腳步一頓，疑惑地回頭看她。
小燕子從荷包裡掏出幾塊碎銀子，在燈光下閃著微光。
她走上前幾步，來到那些少年麵前。
“這是賞給你們的。”
說著，她將手中的碎銀子，一塊一塊地，輕輕放在了幾個少年手中。
那些少年都愣住了，愕然地看著手中突然多出來的、尚帶餘溫的碎銀，又抬頭看向這位剛才還對他們百般挑剔的客人。
小燕子挨個走過去，給每個少年手裏都放了一塊碎銀，動作有些生硬，但眼神是認真的。
她沒再多說什麼，隻揮了揮手。
掌事姑娘在一旁看著，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複雜，似是沒想到這位挑剔的客人竟會有此一舉。
但能得賞銀總是好事，即使不是給她的，她連忙福身道謝。
“多謝姑娘賞！姑娘真是菩薩心腸！那......奴家這就去給姑娘尋更好的來？”
“嗯，去吧。”
小燕子揮了揮手，這次語氣平淡了許多。
掌事姑娘這纔再次行禮，帶著一眾默默將碎銀攥緊的少年們，真正退出了房間，並再次輕輕帶上了門。
“呼......”
聽到門關上的聲音，小燕子這才真正鬆了口氣，渾身力氣彷彿被抽走一般，跌坐進椅子裏，發出輕微的“哐當”聲。
她摘下狐狸麵具，隨手丟在旁邊的桌上，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隻覺得應付這些人，比跟人打一架還累心。
剛才那點子突如其來的憐憫和散財舉動，讓她覺得心裏有點亂糟糟的。
小燕子嘆了口氣，小聲喃喃，“如果有選擇的話......誰又願意在這裏賺錢呢......”
說完，她的小手無意識地撫著胸口，感受著那裏依然有些過快的心跳。
【不過總算應付過去了，說是要頂好的，應該夠他們忙的了。嘿嘿！】
【要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辦了！】
她強迫自己從短暫的放鬆狀態中掙脫出來，霍然起身，快步走到窗邊。
她推開窗戶，朝後院張望。
後院在夜色籠罩下顯得有些昏暗，隻有幾盞氣死風燈發出昏黃的光。
晾曬的衣物在夜風中輕輕晃動，投下怪異的影子。
角落裏堆著些雜物，遠處似乎有水井和灶房，偶爾有雜役模樣的人匆匆走過，但都低著頭，行色匆匆。
小燕子的目光仔細掃過每一個角落，每一處陰影，既沒有疾影返回的身影，也看不到任何疑似暗衛活動的蹤跡。
“不就是吩咐個事兒嗎？怎麼這麼久還沒回來？”
小燕子忍不住低聲嘀咕，眉心緊緊蹙起，心裏那點剛壓下去的焦躁又開始冒頭。
疾影身手不錯，隻是去附近傳個話，按理說不該耽擱這麼久。
難道出了什麼意外？
還是暗衛藏得太過隱蔽，一時難以聯絡？
各種不好的猜測開始在她腦海裡翻騰。
她倚在窗邊，身體微微探出些許，目光如炬，不放過後院的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夜風帶著春香樓特有的脂粉甜香和隱約的酒氣吹來，拂在她臉上，卻吹不散心頭的煩悶與不安。
時間一點點流逝，顯得格外漫長。
樓下後院依舊平靜，除了偶爾走過的雜役，再無其他動靜。
小燕子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窗欞，目光在後院昏暗的光影中反覆逡巡。
就在她全神貫注盯著樓下，心裏七上八下，有些按捺不住。
考慮著是否要自己想辦法溜出去探查時。
一陣與窗外夜風截然不同的、極其輕微的冷風，悄無聲息地拂過她的後頸。
一種有人悄然接近、帶起空氣流動的微妙感覺，讓她汗毛倒豎。
她血液涼了半截。
她感覺有人在她毫無察覺的時候，進來了！
小燕子有些不確定，僵在窗邊，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
為什麼她剛才沒有發覺！
【好可怕！是人是鬼？】
顯而易見，她害怕鬼！
她的耳朵極力豎起，捕捉著身後任何一絲細微的聲響。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在耳邊瘋狂鼓譟。
但那股如芒在背的、被注視的感覺，卻越來越清晰。
“哢噠。”
是門落鎖的聲音，而不是門開啟的聲音。
【果然有人進來了！】
她猛然轉頭，目光，一點一點地，挪向房門的方向，挪向她感覺的源頭。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破肋骨。
昏黃的燈光下，一個身影，如同鬼魅般，靜默地矗立在緊閉的門扉處。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件寬大的黑色披風，幾乎將那人的身形完全籠罩，隻在邊緣處，透出室內的光，勾勒出一個高大挺拔的輪廓。
那披風的樣式......小燕子覺得有點眼熟，可卻來不及細想。
剛才掌事姑娘帶著人離開時，她心神不寧，竟然忘了再去將門栓插上！
這個人，竟然就在她全神貫注望向樓下時，悄無聲息地潛了進來，她毫無所覺！
一個念頭飄到她的腦海裡，【我打不過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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