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泰悄然回到福家西院自己的書房時，夜已深沉。
府中萬籟俱寂，隻有廊下值夜的風燈在微涼的夜風中輕輕搖曳，投下晃動的光影。
他拒絕了瑞安伺候，獨自一人坐在書案後，沒有點燈，任憑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身前一片空茫的黑暗裏。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份皇後收下證據後、又悄然遞還給他的一份謄抄名單。
上麵是幾個與流言傳播關聯甚密，但在皇後掌控中的宮人名字。
還有皇後暗示的、可能與永琪在宮外有所勾連的幾個小官。
這是皇後給他的“回禮”。
一種複雜的情緒縈繞在爾泰心頭。
他緩緩靠向椅背，閉上眼睛，腦海中不受控製地，浮現出許多遙遠的畫麵。
那是上輩子。
那時的他，年輕，驕傲，滿腔熱血，卻也帶著世家子弟慣有的、對宮廷暗流的天真。
他愛慕小燕子，全心全意，願意為她對抗世俗，與皇權周旋。
那時他到底年輕，看到的隻是表麵的刀光劍影，聽到的隻是喧囂的流言蜚語。
他看到了小燕子在宮中的格格不入，看到了皇後對她的冷淡與隱隱的敵意，看到了老佛爺的嚴苛，看到了其他嬪妃宮人的孤立與排擠。
他想當然地以為，那是小燕子性格使然，是規矩所限，是時間可以磨合的差異。
他笨拙地試圖調和，卻因為不夠瞭解皇後真正的癥結所在，而事倍功半，甚至適得其反。
他從未深究過，皇後對小燕子那份隱隱的隔閡與不喜，除了規矩禮法，是否還摻雜了別的情緒。
他更沒有料到，皇後對小燕子的觀感，會因十二阿哥的一次意外，發生天翻地覆的改變。
上輩子，十二阿哥在禦花園失足落水，千鈞一髮之際，是八阿哥永璿恰好路過，不顧自身安危跳入冰冷的湖中，將十二阿哥救了上來。
八阿哥得了皇後的厚重賞賜，也得了皇後發自肺腑的感激，一時風頭無兩。
可永璿生性放蕩，仍得不到皇上的喜愛。
小燕子那時正在別處闖禍，與這件“救駕”之功，毫無瓜葛。
這輩子，一切都不同了。
他重生後，因著對小燕子處境的憂慮，有意無意地促成了更多她與十二阿哥接觸的機會。
那個致命的時刻，出現在湖邊、並且毫不猶豫跳下去救人的人，才會變成了小燕子。
他還記得訊息傳來時，自己那瞬間幾乎停止的心跳，和後怕到極致的狂喜。
小燕子平安無事，十二阿哥安然無恙。
皇後......當看到渾身濕透、凍得嘴唇發紫、卻還咧著嘴傻笑說“小十二沒事就好”的小燕子，和被小燕子緊緊護在懷裏、隻是受了驚嚇的永璂時。
皇後眼中那瞬間崩塌的冰牆與洶湧而出的、近乎失態的淚水，他至今記憶猶新。
從那一刻起，皇後看小燕子的眼神，徹底變了。
救命之恩，尤其是救下視若性命的獨子之恩，足以穿透一切宮規禮法、門戶之見的心結與偏見。
皇後將小燕子真正納入了羽翼之下，那份維護，起初隻是感激。
時日久了，便漸漸融入了真心實意的疼愛。
小燕子對永璂毫無心機的喜愛與保護。
對皇後那份“你是永璂的額娘，所以也是好人”的簡單邏輯。
也悄然叩開了皇後因喪子之痛而冰封的心門。
若是上輩子那個年輕莽撞的自己定是看不懂這一切。
可不同的是，那時他早就重生了幾月。
他暗中觀察，小心引導。
避開可能引起皇後反感的方式，讓小燕子“自然而然”地更多出現在皇後和十二阿哥的生活中，帶去歡笑與生機。
他做這些的初衷很簡單，甚至有些自私。
他隻是不想讓小燕子再像上輩子那樣，在宮裏活得那麼艱難，處處碰壁。
他希望能為她多爭取一些善意，多幾分庇護，讓她的笑容，能在紫禁城灰暗的宮牆下，綻放得更久一些，更明亮一些。
他從未想過，這份出於私心的“調和”，會在今日，結出如此驚人的果。
皇後不僅成為了小燕子最堅實的後盾，更在關鍵時刻，展現出了遠超他預期的果決。
這份“收益”，已遠遠超出了他最初的預期。
思緒飄散間，另一件事忽然浮上心頭。
上輩子，八阿哥永璿因救十二阿哥而得勢，得了皇後不少賞賜。
這輩子，救人的變成了小燕子，那些厚重的賞賜自然大半落到了漱芳齋。
八阿哥那邊......就冷清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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