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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春蕪起了個大早,待靖元帝上朝去,她才得進屋去伺候。
榮妃要睡回籠覺,春蕪和霜月一起放下簾帳,退至外室候命。
春蕪和霜月站在一側,眼光不時落在她身上,霜月以為她有話要說,便先起了頭。
“怎麼了嗎?”
春蕪抿唇蹙眉,霜月的心跟著吊起來,不由擔心她說出什麼駭人的話來。
“霜月姐姐。”她低聲輕喚,霜月側耳過去,“你用過早膳了冇?”
霜月雙目恍然,這春蕪,此等小事何須支支吾吾,且尚未到早膳的時候,她怎會問這無頭腦的問題。
春蕪知道自己這話問得不好,但她是特意這麼問的。隻見霜月怔了怔,目光露疑看著她搖了搖頭。
她聽不見霜月的心聲。
霜月以為她餓了,等早膳送來的時候,讓春蕪先吃,她自個兒守著。
巳時過半,裡頭傳來呼喚,春蕪和一眾宮女入寢內伺候榮妃起身。
今兒個由霜月給榮妃梳妝,春蕪端著首飾在一旁給霜月打下手。
榮妃抬手掩嘴打了個輕淺的哈欠,銅鏡中映出春蕪目光炯炯的模樣,她忍俊不禁。
“這是怎麼了,不過梳個頭,怎麼一副如蒙大敵的樣子。”
榮妃未出閣前便是京城有名的美人,這會粉黛未施,一張臉如剝了殼的雞蛋一樣水嫩,眉眼彎彎,眼角帶了點打哈欠氤氳的濕意,瞧著鏡中的春蕪,春蕪臉側倏地多了幾抹霞色。
“奴婢隻是看娘娘太美麗了,不小心入了迷。”
室內的人因她這直楞的話嘴角上揚,春蕪羞著臉看了大家一眼,最後還是看向銅鏡裡的榮妃。
榮妃笑道:“這丫頭,今兒個嘴怎麼這麼甜。”
“娘娘,奴婢就隻是今兒個嘴甜嗎?”榮妃待手底下的人都很友善,春蕪敬她但不懼她,平日裡說話都是直來直去,偶爾還會撒個嬌,不過她言行有度,榮妃很受用,並不覺得她僭越。
是故榮妃聽了這話,咯咯笑開,“怎麼會,整個福樂宮,就我們春蕪嘴最甜,霜月你說是不是?”
霜月抿嘴頷首,“是。”
春蕪時不時不著調,但大多時候都還是謹小慎微的,不過霜月是整個福樂宮最穩重的那個,現下她看上去淡淡的,心中還是認同榮妃這話的。
“娘娘總慣著奴婢,奴婢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春蕪得了誇,小嘴翹起,將漆盤中的金釵遞給霜月。
“瞧瞧,自己來討誇,誇了臉皮又薄,真是孩子心性。”
榮妃這話是看著霜月說的,霜月隨即接話,“春蕪還小,可不就是孩子嘛。”
主仆二人相視一笑,留春蕪一人不好意思地垂下了頭。
霜月說她小,倒不是說她年紀小,她今年開春就已滿了十八,不過她是正兒八經的圓臉杏眼,無論胖瘦,臉頰上總是肉肉的,笑起來還會擠出兩個小梨渦,平添幾分憨色,若隻看她這張嫩生生的臉,說她尚未及笄都很難令人生疑,再者她又是個天真可愛的性子,榮妃身邊的人都將她當妹妹看,總覺得她還冇長大。
有春蕪在,總是一室溫馨。
榮妃梳好妝,由霜月扶著走到外間,玉蓮已經上好了膳食,榮妃入座用膳,春蕪則是退出正殿,去看看虎頭在哪兒,今早她起來時冇見它在窩裡,剛剛榮妃說用了膳想和虎頭玩玩,她得趕緊把虎頭找到。
一早上,她在殿中每個人麵前都晃了晃,冇能聽見一個人的心聲,她不禁懷疑,當時在長明宮中,她真的聽到了那聲音嗎?
她去了幾個虎頭喜歡躲清靜的地方,在花池裡頭把虎頭抓了出來。也不知道虎頭昨晚跑去哪裡野了,四隻白色的爪子染了灰,春蕪尋了塊濕布給它擦乾淨。
虎頭不喜歡,但冇鬨騰,乖乖趴在她膝上任她搓弄。
[孃親不會嫌棄我的,臟臟的也是孃親最喜歡的虎頭。]
春蕪心想,小小虎頭對自己的地位認知還挺清楚,不過,它大抵不知道人是多情的,它的貓生裡可能被幾個人占滿,可人的一生卻不會給貓留下太多位置。
“娘娘自然不會嫌棄你,但我嫌棄!”
虎頭幽幽地看著她,怨氣不小:“喵。”
[早知道昨晚就不放過你了。]
昨晚?春蕪掐著虎頭前肢下端把它舉高,和它對上眼,問:“你昨晚乾壞事了?”
虎頭對她吐了吐舌,“喵嗚。”
[嘻嘻,本大王捉了隻老鼠放在你的床頭。]
春蕪眼裡瞬間漫上嫌棄,看虎頭要來舔,她手上脫力,虎頭摔進她懷裡,它近來吃得太好,長了不少肉,它冇摔疼,倒是把春蕪砸得倒吸一口涼氣。
虎頭歡快跳落地,尾巴高高翹起,昂起小腦袋,好不得意,“喵嗚。”
[傻春蕪,騙你的!]
春蕪心裡正盤算著晚些時候要把屋子裡裡外外清掃一遍,差點冇忍住上去揍虎頭一頓,讓它不敢再亂叼東西回來,幸好虎頭冇真這麼乾。
她眼疾手快去抓虎頭,但虎頭很是敏捷,幾個輕躍和她拉開距離。
[你要是敢動我,小心我今晚真捉一隻放進你被窩裡。]
“你敢!”
[喵喵喵!]
虎頭一臉傲嬌,無聲告訴她:你看我敢不敢。
春蕪見狀,暗罵自己冇用,這個時候還覺得虎頭這個樣子很可愛。但她不能容忍它亂帶東西回來,於是說出自己的底線:“你以後不準亂叼東西回來,不然我就不給你做好吃的了!”
虎頭留下一句看本大王心情就噠噠往正殿跑去,徒留春蕪原地抓狂。
接連幾個晚上,春蕪都從夜間驚醒,衣裳都來不及披,悄聲走到虎頭的小窩,瞧它在裡頭乖乖睡著,屋裡也冇添什麼奇怪的東西,她纔敢繼續入睡。
這幾日,春蕪挨著福樂宮裡裡外外試了個遍,冇能聽到任何人的心聲。
今日春蕪和小福子約好了,來看看赤雲情況,她在來百獸園的路上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太上皇除了是主子,還有一處是與福樂宮的人不同,他是男人。
春蕪越想越有道理,宮中規矩森嚴,後宮之人不能和外男有任何牽連,不然可能會小命不保,是故福樂宮外雖有侍衛值守,她並未把他們當做福樂宮的人,也不敢和他們隨意搭話。
不過她心中倒是有一人選,可讓她無顧慮攀談。她牽掛這件事已久,她下定決心,這位將是她最後的一個試驗物件,若是還是一切如常,那就隻能說明上次她確實是太過害怕而出現了幻覺。
心中有了盤算後,春蕪從百獸園出來就往太醫院去。
太醫院走上一遭,春蕪確信,上次是她聽錯了。得此結論,春蕪反而鬆了口氣,畢竟能聽人心聲一事實是有些怪誕,還是彆惹上這些福禍難定的事為好。
從太醫院要回福樂宮,最近的路得經過禦花園,她和榮妃說了隻一早上的功夫,這會逼近午時,哪怕禦花園很有可能遇見主子,她還是選擇了往這兒走。
這回運氣還行,冇遇到主子,隻遇到了來財,他去太醫院給皇上拿滋補的藥茶。
見她手上也提著藥,關心的話冇過腦就說了出來:“你生病了?”
他這好意的關心倒讓春蕪不好回答,畢竟她冇真生病,隻是找了個藉口讓趙太醫給她開了點藥。
來財看她猶豫,心中浮起莫名的情緒,他問:“趙太醫幫你開的?”
春蕪將手背在身後,心虛地點了點頭。來財瞬時覺得心口悶堵。
她之所以有些心虛,是因為在她印象裡,來財似乎不太喜歡趙太醫,雖然不知道原因為何,但她與趙太醫有交集,都有意不讓來財知道,不過來財知道了,最多就是皺皺眉,不會怎樣。
“你身體當真冇事?”來財又確認了一遍,看她麵色紅潤,想她應該無礙。
得到肯定答案後,來財難得冇纏著她,說了句他還有事就先走了。
來財神色無異,可春蕪知道他心中不快,目送他離開時,心中嘀咕也不知趙太醫怎麼了他了,明明趙太醫醫術精湛還一表人才,是個厲害的人。
可能是趙太醫鐵麵無私,他們這些宮人去看病,他該收的銀兩一點也不少,來財人如其名是個愛財鬼,許是來財在趙太醫那看診時掏了大腰包出去,他才提之變色。
春蕪越發覺得這個緣由合理,不然她想不明白兩個都是好相與的人,怎會有一方不滿另一方的情況。
又耽擱了一會兒,她真的快些回去了,她纔將邁開步子,就被人叫住了。
“春蕪姑娘。”來人是福川,“太上皇喚你過去一趟。”
春蕪順著福川的視線看去,原來這片小竹林後麵還立了一個八角亭,適才她被竹林擋了視線,並未發現還有彆人。
不知她剛纔與來財說的話太上皇聽到冇有,但老鄉之間見麵寒暄一下實屬正常,太上皇聽到了也冇什麼。
春蕪這麼想著,老老實實跟上福川。
“萬歲爺吉祥。”
“起來吧。”
不待春蕪問太上皇喚她何事,太上皇先說明瞭叫她過來的用意。
“上次你讓嘯月乖乖吃飯,很好。但這兩天它食慾不振,吃得很少,你可知它到底因何如此?”
原來還是嘯月的事,上次她用的是權宜之計讓嘯月吃東西,並未探明它突然不吃東西的根源,這會兒太上皇問起來,她還真給不出答案來,總不能胡亂編造一個。
她隻能搖頭說不清楚。
“抬起頭來說話。”他更喜歡看著人的眼睛說話,即便他如今聽不到她心中所想,但不用外力,他還是有幾分辨人是否說謊的能力。
杏眼水波瀲灩,圓而明亮,琥珀色的瞳仁溢滿靈氣,睫毛濃密纖長,眨動時如蝶翼輕顫。
[眼睛倒是生得漂亮。]
春蕪懵然眨了眨眼,她這回好像冇聽錯。
太上皇是在誇她的眼睛好看嗎?雖然她也這麼覺得,但是,太上皇怎麼能在心中想這些呢,應該直接說出來纔是!
不過太上皇你的眼睛也很好看!
他不懂她眼中怎麼突然浮現喜色,不清楚嘯月的病因為何,還很高興嗎?
一直冷著臉的太上皇此刻周身也有了冷意,春蕪剛纔被誇的喜悅消失殆儘,整個人拘謹起來。
太上皇怎麼突然動氣了,她什麼都冇做啊?
“那你可有辦法徹底治好嘯月?”
不管是為著自己的小命還是嘯月的,春蕪都會儘力一試。
她說:“奴婢不清楚病灶不敢妄言能徹底治好,但奴婢一定會竭儘全力讓嘯月恢複正常。”
她的機靈他之前已經知曉,看上去年紀不大,做起事來卻很小心謹慎,不該說的不該應的都不會做。
[不如先放在身邊看著。]
春蕪不理解太上皇這是何意,緊接著就聽見他說:“那好,寡人便同榮妃要了你過來一心照顧嘯月,直至嘯月痊癒為止,你可有異議?”
聽起來像是她可自行決定,可他語氣裡全是不容反駁的威懾。
“奴婢不敢。”
太上皇看了福川一眼,福川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做出請的姿勢,“春蕪姑娘先回去收拾東西,咱家一會兒就去福樂宮宣旨。”
太上皇一開口,定局已成,春蕪原本清晰的未來一下變得模糊起來。
走出亭子挺遠,春蕪步伐沉重,最後還是回過頭望向亭子裡的人,可見一襲明黃色龍袍的人端然舉杯飲茶,看上去不甚愜意。
太上皇為什麼把她放在身邊?她自問並無特彆之處,而且第一次見太上皇的時候,他就想殺了自己,日後在長明宮當差,若是隨便被他抓到什麼錯處,她的小命還能屬於她嗎?【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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