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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皇上朝去了。
太上皇一走,有位叫雲芝的宮女依福川吩咐來教導她。
福川告訴她近幾日她都先以學習為主。她之前在福樂宮,侍奉茶水、打掃宮殿一應的事都做得很好,不過到了長明宮,需得瞭解太上皇的喜好和起居習慣。
春蕪先學的是侍茶。她跟著雲芝到了茶房,裡頭有兩個小宮女正在檢查茶葉,見了二人,停下了手中動作。
雲芝讓她們繼續乾活,她領著春蕪邊走邊介紹。
“長明宮的茶水,與聖上和皇後孃娘宮中一樣,都是用每日新進的醴山泉泉水,火候根據各種茶的特性來。萬歲爺最喜這洞庭碧螺春,其次是這龍鳳團餅,再有就是白霧雪鬆,皆是七分燙。若萬歲爺冇特彆吩咐,換著上即可。”
春蕪隨著雲芝手指過的地方看去,每個裝茶葉的瓷瓶上貼了字,她都認得,仔細點不會出錯。
雲芝說的這幾種茶,都是及其名貴的,春蕪冇喝過,但之前聽霜月說過,這幾種茶入口甘甜,回味無窮,就算是不喜歡喝茶的,又或是不喜歡茶的苦味,這些茶都能飲上幾杯。
莫不是太上皇喜歡甜的?
雲芝繼續介紹著,春蕪收回神思,將其每一句話都記進心裡。
簡單瞭解過後,春蕪依言煮了一杯茶給雲芝品嚐,茶湯入口,春蕪見雲芝肯定地點了點頭。
入宮三年,春蕪雖有時愛偷點懶,但她該做的差事,她一向不會出什麼差錯。
學完侍茶,太上皇還未回宮,春蕪填飽自己和嘯月的肚子後,找太上皇平時的梳頭宮女取經去了。
今早春蕪為太上皇梳頭時,這位宮女也在,春蕪梳頭的每一步都是對的,就是這成果不太如人意。
按理來說,要給各宮娘娘梳頭,會的樣式得多,娘娘們大多嬌貴,愛惜秀髮,手上得有巧勁。春蕪在福樂宮常給榮妃梳頭,髮髻挽得好看,手藝是練出來來了的,也不知為何給太上皇束個簡單的發,看起來這麼笨拙。
春蕪坐在梳妝檯前,那宮女解了她的髮髻,利落地為她束起,最後簪上一根玉簪。
春蕪看著鏡中多了幾分英氣的自己,腦中將這個束髮換到今晨的太上皇頭上,似乎是要比她梳的好了不止一星半點。
“姐姐,你的手真巧,就束個發,我都看著像個男子了。”
宮女被她誇笑,又給她解開,讓她自己挽一個試試。
折騰自己的頭髮,春蕪冇這麼拘束,她依著宮女方纔的動作照葫蘆畫瓢,也很快束好。
春蕪再次看向鏡中,不由得咦了一聲,“我這下怎麼束得挺好的呢?”
宮女將春蕪的動作都看進眼裡,想了想,問她:“你是不是從未給男子束過?”
春蕪點頭。
四歲時父母相繼去世,她便和姥姥相依為命,家中並無可以為其束髮的男子。
宮女見狀瞭然:“妹妹的手是巧的,無需我再教什麼。今早那般,大抵是不習慣,隻要私下多練幾回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聽她這麼說,春蕪心裡有了底,她的手還是巧的。
仔細想想,她從小到大就同男子冇什麼接觸,今早一站到太上皇身後,看到自己在他一臂範圍內,心就跳得厲害,更彆說太上皇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生死予奪,全在一念之間,她有些緊張害怕,實屬正常。
春蕪回了屋便坐在梳妝檯前搗鼓頭髮,今後她每日都要練習,下回太上皇要是再讓她束髮,她必然要雲淡風輕,遊刃有餘。
今日早朝散後,靖元帝留了太上皇下棋。
太上皇不善圍棋善象棋,以前靖元帝要陪他解悶,都是下的象棋,這回卻是難得找他下一盤圍棋。
兩人剛坐下,靖元帝就隨口提了句:“皇兄你今日這發,好像束得與往日有些不同。”
“哦?”分好子,太上皇執子先落,“宮裡新來個手巧的宮女,最善做球,梳頭也就梳成這樣了。”
太上皇麵無波瀾,聽者卻都不禁露出了笑。
“皇兄也是,這麼著急,怎麼不叫人重新梳一道,早朝時,可是有不少人矚目於你啊!”
“我瞧著挺好的,比我自己梳的好。”
靖元帝被他這話堵得不知道說什麼,隻一味笑著搖頭。
很快,對弈漸入佳境,棋局逐漸複雜起來,一開始的輕鬆也不複存在。
白子落定,將黑子完全圍住。靖元帝將黑子提起,放進自己的棋簍中。
“對了。”靖元帝突然想起什麼,問道,“朕聽皇後說,交與你的選秀名單,你冇有屬意的,要不要讓皇後再重新挑幾個送過去看看?”
太上皇回:“我纔回來,暫時無心於此,你也不必為我操心這些。再說,若遇上合心意的,少不了你的喜酒喝。”
太上皇耷眼掃視棋盤,尋著一個角落,落下一顆黑子。
靖元帝輕笑:“皇兄哪兒的話,朕是缺你那杯喜酒嗎?朕是念著這麼多年了,你身邊還是冇個可心人,總覺得有些不妥。既然你已回宮,何不趁此機會,納幾個家世不錯的女子在身邊伺候呢?”
靖元帝緊隨其後,太上皇一時無處可去,不由得嘖了一聲。
“兩人有兩人的妙,一人有一人的好,這些事我從來都是隨心的。那些女子都是不錯的,你若是喜歡,不必忍痛割愛。”
靖元帝看著眼前的人愁眉不展,笑道:“哈哈哈,皇兄說笑了,朕的天下,亦是皇兄的天下,皇兄想要什麼就拿,怎麼能算朕割愛呢?”
太上皇又細細掃了一圈棋盤,眼前驀然一亮,走出一步妙手。
他望向靖元帝,回之一笑:“長庚,到你了。”
聽到自己的名字,靖元帝微怔,許久冇人這麼叫過他了。
[從前你叫朕長庚,因為你是兄朕為弟,你是君朕為臣。如今朕為君為尊,你怎麼還敢叫朕長庚?]
太上皇笑意更深,靖元帝看了眼棋盤,驚覺其早就想好的一步被他落了去,如此,便陷入僵局了。
靖元帝舉棋不定,笑意逐漸收斂。太上皇等得有些久了,手裡拿著的棋子敲在墨玉棋盤上,噠噠作響。
太監來上新沏好的茶,動作很輕,但還是發出了聲響。
太上皇瞥眼過去,見到了一張熟悉的麵孔。
是對他宮中那個宮女有意的太監。
來財被太上皇這一眼看得握緊了手中的茶盤,以為自己打攪了太上皇的思緒,垂首準備聽罰。
隨即太上皇收回了視線,皇上苦惱棋局,師父朱立忠在旁邊給他使眼色,他趕緊退下。
[聽說春蕪去了長明宮當差,萬歲爺周身這麼大的威壓,以那丫頭的慫性,到了萬歲爺跟前怕是站都站不穩。不行,得找個機會去看看她。]
站倒是站得穩,不過性子是有點慫。
威壓?他平時都很隨意,並未有意擺出架子,能有多大的威壓。
想起早晨她為自己梳頭時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後知後覺,她是在怕自己?他有什麼好怕的?
喀噠一聲,白子落盤,太上皇斂神,看著那顆子,笑意自心底而發。
一盤棋而已,何至趕儘殺絕。
太上皇將手中的兩顆子放下,“我輸了。”
這一招險棋,靖元帝籌謀良久,可從前和他對弈,根本無需如此。
“皇兄的棋藝精進了很多,朕卻還是老樣子。”靖元帝將混在白子中的黑子挑出。
太上皇不以為意:“怎會?人都是會變的,其實你的棋藝也更見長,此番廝殺,遠不是以前的棋局能比的。”
“皇兄說得對。”靖元帝撿棋的手一頓,緩緩道,“人,都是會變的。”
[他,察覺到什麼了嗎?]
太上皇但笑不語。
太上皇放下盤在榻上的腿,起身要走。
“時候不早了,榮妃不是在外麵等了許久了,我就先回去了。”
靖元帝嗯了一聲,招手喚人:“朱立忠,送送太上皇。”
出了景陽殿,就見榮妃站在廊下,身後的宮女為她撐著傘。
榮妃見了他,走過來行禮。
太上皇免了她的禮就要走,榮妃卻出聲叫住了他。
“萬歲爺,上回是臣妾的貓不懂事,跑到您宮中擾了您的清靜,還請萬歲爺恕罪。”
太上皇看出她不僅是為了貓這一事,還擔憂春蕪有冇有受罰,倒是個好主子,難怪那宮女總把她掛在嘴邊,身在曹營心在漢。
“無礙,獸物又不是提線木偶,哪兒是人能完全控製的,所以獸無罪,人也無罪。”
榮妃是個聰明人,自然聽得懂他話裡的意思。
見她無他事,太上皇轉身離開。
頭一天,春蕪練了一天的梳頭,到後頭她已十分熟練,她肯定自己明日一定能為太上皇梳出一個好頭。
於是第二日一早,春蕪邁著堅定的步伐走進長明殿,從太上皇穿衣開始,她的視線就一直在太上皇頭上描摹,一會兒她從哪到哪要做什麼,她已在心裡想了個遍。
太上皇洗漱時,春蕪在心中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可太上皇洗漱完,轉身走向鏡台時,隨手指了個宮女,“給寡人束髮。”
春蕪瞬間泄了氣,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變得空洞,她視線呆呆地追隨過去,那宮女比她高些,完全擋住了銅鏡,她看不到銅鏡裡的人。
那宮女動作麻利,三兩下就梳好退下,太上皇邊起身邊戴上玉扳指,邁步往外走。
經過還怔立的人,嘴角揚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好呆。]
等春蕪反應過來太上皇是在說自己的時候,她茫然四顧,想辯解自己不呆卻不知道從何辯起。
而且,太上皇是在耍她嗎?不是說了她練好了來給他梳頭嗎,她練好了,怎麼不讓她梳了!
主子的心真難猜。太上皇的心看了都難猜!
一連好幾日,太上皇都冇叫她梳頭,春蕪已經從最開始的不解、疑惑、憋屈,到現在的不要她梳最好,拿同樣的例錢,她乾的活少,她賺了。
春蕪從長明殿出來,一陣清風迎麵吹拂,一呼一吸間,甜美的桂花香浸潤她的心扉。
抬眼望去,長明宮外門處那兩棵高大粗壯的桂花樹不知何時悄悄開了花,金燦燦一片,風一吹,便點點飄落下來,漢白玉磚砌成的花壇邊上鋪了淺淺的一層。
春蕪指尖一點拾起兩朵,都還新鮮完整。
京城地處北方,不宜種植桂樹,長明宮這兩棵是工匠精心栽種的,這才長勢喜人。
春蕪小時候貪嘴,吵著鬨著要吃甜的,姥姥托人在縣裡買的幾塊糖糕,她管不住嘴,一天就能吃完,吃完又吵著要。
恰逢桂花開得正盛,姥姥便將其摘下,做成桂花甜醬,要是春蕪饞了,就給她衝一碗甜水喝。多的桂花就拿來做酒釀、做米糕,叫春蕪過足了癮。
這樣新鮮的桂花,就讓它落在這兒,春蕪覺得有些可惜,她撩起衣襟一角,將落在地上的桂花都撿起來。
陳嬤嬤帶著小太監從禦膳房領了東西回來,就見桂樹旁蹲了個粉糰子。
她叫小太監先把東西拿回小廚房,自己從另一邊繞過去。
春蕪正撿得認真,一雙舊繡花鞋映進眼眸,她抬頭一看,是陳嬤嬤。
春蕪站起身來,衣襟盛著花,她隻好就這麼拎著衣裳欠身叫人。
陳嬤嬤見她撿了一兜子桂花,問她:“你撿這些落花來乾什麼?”
到長明宮以來,陳嬤嬤是她打交道最多的人,她覺得陳嬤嬤很親切,也冇多想,就把姥姥拿桂花給她做甜食的事講給陳嬤嬤聽。
“喜歡吃甜的?”陳嬤嬤笑問。
春蕪點了點頭,眼睛一轉,俏皮地補了一句:“小時候喜歡,現在還好。”
陳嬤嬤腦筋一轉,想通了,“想家了?”
這說到春蕪心坎上了,她大方承認:“嗯,離家已經三年了,許久未見姥姥,也不知道她好不好。”
說到姥姥,她臉上帶了點失落。
陳嬤嬤不善安慰人,但看不得這麼個靈動的丫頭傷懷,她撚起春蕪懷中的桂花,說到:“桂花醬、桂花酒釀,嬤嬤我也會做,要不要嚐嚐我的手藝?”
一說起吃的,春蕪雙眼亮了起來。
陳嬤嬤被她熱切的眼神看得失笑,“你再多撿一些,然後到小廚房來找我,我忙完手上的活,就教你一起做。”
“好!”春蕪的愁情來得快去得也快,能再吃一口桂花醬,說不定能在宮裡嚐到姥姥的味道。
桂花醬做好了能貯存好些時日。過段時間,就是靖元帝特彆恩準,宮女太監的家人來探視的日子,屆時她可托宮外的人幫她捎些銀兩和東西給姥姥。
她若是學會了做桂花醬,也可讓人捎兩罐回去,這樣姥姥就能知道,她想家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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