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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蕪不知道太上皇為何突然變了心意,之前明明說她隻需照顧嘯月即可,現在還得伺候他,同樣的月例卻要多乾不少活,她覺得自己虧了。
不過好在太上皇不像最初那般心有殺意。她方纔倉惶與太上皇對視一眼,知道他此舉原因是,福川太吵了。
福公公的確是個熱心腸的,春蕪和他說過幾次話就感受出來了。原來太上皇喜歡話少的,不過長明宮裡性子沉穩不愛說話辦事有力的人應該是有的,怎麼偏就要她去伺候?
但主子既已開口,她這個做奴才的哪有說不的本事。春蕪自以為自己話還是不少的,以後到了太上皇跟前,肯定就冇這麼多話了。
“能伺候萬歲爺,是奴婢之幸。”
無需讀她心,太上皇也聽得出她的口是心非。
他勾唇輕笑,將手中的繡球丟擲,嘯月躍躍欲跳,那球卻是往她的懷裡去的。
春蕪一時不查,接得有些狼狽,嘯月冇控製住自己,撲倒了她身上,她不由得往後踉蹌了幾步。
怯怯抬眼撞上他的目光,眼神要躲不躲。
這種小心翼翼的神狀他見得多了,畏強怕死,人之常情。
“球做得不錯,一會兒自己去領賞。”
春蕪欠身謝恩之際,太上皇已轉身離開。
她低頭看了眼懷裡的球,她針線功夫不錯,球上的針腳起得密,縫得牢實,上麵繡了些花樣,最大最生動的是一個狗頭。
春蕪不懂丹青,但在這些繡樣上卻很具靈氣,這個狗頭樣式簡單,可一眼便能看出和嘯月有幾分相似。
太上皇方纔說話時,手裡還轉著球,在翻到有狗頭的這一麵時便停了下來,看了好一會兒,應該是認出她繡的是嘯月了。
太上皇的讚賞是真心的。
太上皇還挺有眼光。春蕪因自己的小巧思被人發現而翹了嘴,兩手抓球在嘯月麵前晃了晃,弄出響,一直盯著太上皇背影的嘯月纔回過頭來看她。
“嘯月。”
走遠了的太上皇突然一聲呼喚,春蕪嚇得趕緊背過了手。
嘯月一聽到主人叫自己,拔腿就跑,太上皇側身駐足,等嘯月到了身邊,才繼續抬步。
轉身之時,一道清列淡然的目光掃過她。
春蕪一怔,趕緊抬腿跟上。
狗跟著主人走,她跟著狗走,目前來說合該是這樣。
福川把貓交給下頭的人,讓他好生把貓送回福樂宮去,再如實告知榮妃今日之事,相信榮妃自會好生約束。
回頭正要去找太上皇,就瞧見太上皇帶著嘯月,後頭跟著個春蕪就要出去了,他快步追上。
“萬歲爺,您這是要去哪兒?”
“去百獸園。”
太上皇臨時起意擺駕出行,身邊肯定不能冇人,福川匆忙叫了幾個人,太上皇已跨出長明宮門檻,一行人趕緊跟上。
路過春蕪時,福川遞了個怎麼回事的眼神過去,春蕪眼珠往太上皇身上一轉,告訴他都是太上皇的意思。
福川讓春蕪跟在後頭,他走到了太上皇身邊,走了好半天纔想起太上皇怎麼突然要去百獸園。
太上皇初初回宮之際,君臣百官都送了賀禮相迎,這榮妃娘孃的兄長林小將軍送了一匹上好的汗血寶馬,就養在百獸園,太上皇還冇瞧過,今兒個應是難得有了閒趣。
福川招手叫了個腿腳快的小太監,簡單吩咐了幾句,小太監便先去讓百獸園的宮人做好接駕的準備。
百獸園偏遠,一路上最高興的屬嘯月。回宮以來,太上皇顧不上它,這還是第一迴帶它出長明宮,若不是要維持英武的形象,它肯定早就上躥下跳了。
太上皇冇要儀仗,不坐轎攆,一行人走得也算快。
百獸園,是皇宮裡專門飼養各類獸物的地方,它的旁邊是一個鬥獸場。
前朝開國君王有觀獸鬥的喜好,其後民間效仿天子,養獸觀鬥成為時興的風潮,商人們嗅到商機,圈地養獸表演,舉辦鬥獸比賽,開設鬥獸賭場,發展起一連串產業。
後來此行逐漸消熱,但這喜好種子是種下了,百年過去,王朝更迭,也還是有人喜歡看這些。
太上皇登基之時,籠中獸物大都餓死,殘活的也是形銷骨瘦,隻剩一口氣。它們求生之慾不弱,給它們一口飯吃,很快又都生龍活虎起來。
他本想將它們放生,可已習慣做籠中之獸的它們,不願走出鐵籠,寧願在方寸天地之間為一口食物相博,也不願去廣闊天地尋無限生機。
宮中不差這些牲畜一口飯,宮中無趣又拘束,嘯月喜歡這個地方,有時愛在鬥獸場裡追逐一些獸物取樂,太上皇便把百獸園留了下來。
鬥獸場地不小,他在位時,把這兒當縱馬比武的地。靖元帝即位後,偶起興致會來觀獸,又派了人好好打理百獸園,近幾年地方不時會進貢些新野獸,宮裡偶爾也會來幾場鬥獸。血跡沖刷過後,人又在裡頭賽馬打球,並不衝突。
春蕪不喜觀獸鬥,或許是她能聽到獸物心聲的原因,她總覺得殘忍又血腥。
在百獸園時,她主要差事是餵養西六間的獸物,期間隻觀過一場獸鬥。
那場鬥獸,一向聽話的野獸發了狂,衝撞了看台上的宮妃,導致見了血,一屍兩命。
皇上因此罰了整個百獸園的宮人,春蕪因入了榮妃娘孃的眼,逃過一劫。之後一段時間,皇上都不再踏足百獸園,直到宮中妃嬪又懷上龍裔,喪子之痛漸消。
“萬歲爺,林將軍進獻的那匹馬,毛跟綢緞似的滑亮,四肢健壯有力,一看便能日行千裡好馬,奴才活了這麼些年,還是頭一次見如此漂亮的馬。”
春蕪現在雖是在太上皇身後,但她知道這時太上皇肯定沉著張臉,這百獸園的主事太監想拍老虎屁股,但這老虎是個喜歡話少的,老虎不發威已經算他走運的了。
果然春蕪看那太監識趣噤聲,老老實實帶路去了。
如裂帛般的長嘶劃破天際,鬥獸場就在前方。嵌有青銅獸首的大門早已敞開,嘯月撒腿狂奔跑進場內。長明宮雖大,但宮殿多,冇有這兒寬闊。
一陣明暗交替,春蕪看到了場地中央那抹耀眼的墨色。
馬兒悠然踢踏四蹄,灑在它身上的陽光隨之流動,當真是很漂亮,那百獸園的太監不是胡亂吹捧。
“萬歲爺,馬鞍已上好,不過林小將軍將馬送過來時特意叮囑了,這馬野性未消,您騎的時候當心些。”
太上皇淡淡嗯了聲,並不怕它野性未消。
這馬的眼睛也是黝黑的,炯炯有神。
[終於放我出來了!關我這麼久,我都快悶死了。]
馬兒明顯有些興奮,拉著韁繩的小福子被它帶得身形亂晃,他試圖通過安撫讓馬安靜下來。
春蕪有些擔心馬兒性子太野傷了太上皇,她走到福川身邊問他:“福公公,奴婢瞧這馬有些難馴,要不勸勸太上皇,讓馴馬的宮人將它徹底馴服後再騎也不遲?”
福川笑道:“不必擔心,比這還烈的馬萬歲爺都馴過,我們都到一旁看著,彆擾了萬歲爺的雅興。”
太上皇是上過戰場的人,武功肯定不差,春蕪隻是擔心萬一太上皇受了傷,倒黴的可是她們這些做奴才的。
福川既然這麼說了,太上皇也是一副淡然自得的樣子,她也隻能祈禱太上皇輕鬆馴服。
春蕪和福川他們退至場外,太上皇已行至馬麵前,他接過韁繩,馬昂首欲掙脫,他單手纏了一圈韁繩,馬被迫低下頭,隨即他的手掌摸上馬頭,馬隻掙了一下,那股興奮的勁竟然就這麼平靜了下來。
前前後後不過數息,春蕪小嘴微張,有些驚訝。她也冇眨眼,太上皇這麼輕鬆就讓馬乖乖聽話?
春蕪震驚之際,隻見白袍翻飛,太上皇已然飛身上馬,單手執韁挺坐馬鞍之上。
謔,好乾淨利落的身手。
兩腿輕夾馬腹,馬蹄踏動,逐漸由走變跑。
白衣黑馬,很是顯目,驅動馬時,太上皇的身子自然鬆弛低伏,隨著馬的躍動起伏,好不恣意。
福川看到春蕪眼中的崇敬,眉眼一挑,“咱家冇說錯吧,這對萬歲爺來說易如反掌,你且把心放肚子裡,好好看看咱們萬歲爺的威風。”
話音將落,馬蹄聲漸近,一人一馬掠過春蕪,捎來一陣風,捲起地上塵土。
春蕪有些迷眼,扭過頭眨眼緩解,再抬眼,太上皇扯動韁繩,馬隨之轉向,風吹掀他的衣袍,春蕪的視線不自覺又落到了太上皇的臉上。
真俊俏。
從前在村裡的時候,來財是人們口中數一數二的俏小夥,春蕪瞧著是不錯,因著他那張臉,他不惹她時,春蕪還會給上三分笑顏。
後來進了宮,她冇什麼機會見外頭的人,太上皇算是她至今見過的最好看的男人。
不過光長得好看冇用,依春蕪看,要壯壯的纔好。
她聽村裡的大娘、嫂子說過,男人一定要有力,不僅外頭的田要種好,家裡的田也不能落下,不然這日子怕是會不好過。
此言一出,春蕪雖不解她們家裡哪兒來的田,但她覺得她們說得有理,若是冇有力,莊稼便種不好,到時收成也不好,來年一家人都得餓肚子,日子怎會好過。
春蕪討厭餓肚子,所以自她懂事起,她就跟著姥姥一起下田乾活,姥姥很勤快,她也懂事,除非天公不作美,不然一老一少是餓不到的。
春蕪漸漸長大,姥姥逐漸老去,身體大不如前,她早早當了家。村裡的女孩議親早,春蕪是十裡八村出了名的水靈,早早就有媒婆上門相看,姥姥隻說一切隨她的心意,隻最後為春蕪把關。
媒婆轉頭來問春蕪,她想找個怎樣的夫君春蕪想了想,一臉認真地說出了她頂頂看重的:“要壯實,力氣大,會種地。”
姥姥和媒婆聽了,都霍然笑開來。
春蕪被她們笑得有些難為情,隻能跟著一起笑,那是的她還不懂成親為何,都是從村裡人那裡聽來的。
也不知怎的,她擇婿的要求傳進了來財的耳朵裡,他以此取笑她:“若說壯實,方圓十裡有誰比得上李屠戶家的兒子,你莫不是相中他了?”
這個來財,明明知道小時候她常和李屠戶家的兒子打架,最是看不慣他。再說,她要的是壯實的,而不是胖乎的。那李屠戶家的兒子不是一般的胖,一身橫肉,脾氣還爆,提他擺明瞭是要膈應她。
“我家裡養不起豬,也不歡迎猴!”
來財嘴巴挑剔,在一眾孩子裡是最瘦的,孩童們都學了大人來叫他瘦猴,春蕪也跟著叫。
來財被她這麼一說,臉青一陣紅一陣的,最後丟下一句“我以後會好好吃飯的!”就跑回了家。
春蕪不懂,他要不要好好吃飯是他的事,為何要和她說。【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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